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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重奏
作者:谷禾    发布于:2020-05-07 11:26:29    文字:【】【】【

谷禾||四重奏(长诗)
  
  《四重奏》全长约1万1千字,分4章32节,分别刊发于《北京文学》《作品》《草堂》《扬子江诗刊》等杂志,经修订后,已收入本人即将出版的最新诗集《落在身上的雪》之中。



  第一章:春日篇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杜甫(中国)
  白头吊古风霜里,老木沧桑无限悲。

  ——陈与义(中国)


  Ⅰ


  多年之后,雪化作一团幻影

  走过我身边的人,从枝头消失

  留下树叶的枯寂。从一棵树

  到另一棵树,泥土潮湿的反光

  暴露更多青筋凸起的指爪。烟花绽放

  如欢乐的隐喻。铁器的叩问

  从迟缓到急促,催产的钟声敲啊敲

  蚯蚓和蛇一起现身,农妇解开胸怀

  捧出青色的乳房,吮吸的婴孩

  移开嘴唇,摇摇晃晃地,迈开人生第一步

  而北运河奔腾不息,细浪解脱锦鳞

  从云端之外,纸鸢发出莺啼

  原野弥散在风中,草木汹涌,蚂蚱交配

  泥土也翻开波浪,惊惶的白骨

  在石头的羁绊里奔走。村庄若舟楫

  灯盏亦如渔火,大路上走着的

  妇女和婴童,你爱她们,又不把爱的玫瑰

  单独献给其中一人


  Ⅱ


  你不曾想过拥有这样的季节

  生命的轮回与更迭,从不屈于多数人

  的意愿。春明如少女绚烂

  酷暑若美妇,丰腴而炽热,而秋野苍茫

  大地流淌疲倦的金黄,忘了冬天的人

  一场接一场的雪,落满他生前和身后

  你何曾想过拥有这样的一日?

  自由支配早晚的喧嚣与清净,鸟叫声里醒来

  用鸟鸣洗脸,跟随鸟群去从没去过

  的地方,鸟一样展开翅膀,飞入湛蓝天空

  一只叫不上名字的鸟,与你漫长的一生

  构成了神秘的迁延和对应

  你也不曾想过这样的美景良辰

  有一座房子,房前种花,屋后栽柳,更远的四周

  种上乱石和小径,如果可能

  再种一溪流水,半亩露珠,七八个星天外

  吼一嗓子,群山荡起绵绵回声……

  ——哦,你想要的,也许只是片刻的恍惚,

  在午后,你疲倦的脸孔,从八楼的

  某一扇窗户伸出来,像临渊的勇士

  被浩瀚的春天深深吸引


  Ⅲ


  你身处的世界,充满了变数和报应

  比如“人在做,天在看。”天为何物?

  “风起于青萍,浪生于微澜”,又消失

  于哪里?人类以物质的形式存在

  统治了世界,神灵和鬼魂,是否

  也在以你未知的形式活着,熙熙又攘攘

  与你擦肩而过时,还伸出手

  拂去你脸上的风尘,而繁星点点,

  垂下往生的光芒。亲人去远了

  你停下来,面对微暗灯火

  过往如同风化的岩石,从层叠的时间里

  抽出一把把卷刃的刀俎,野草葳蕤

  春风吹,新芽起。你背依的树,白昼里

  笔直或弯曲地站立。当暗夜渐深

  你怎样阻止它突然飞翔起来?

  它活过了千年,却不能自由地结束

  生命的旅程。而雨还在下

  雨落在雨的外边,阳光穿过水银的镜子

  生发出阳光的嫩芽……哦,这不是

  幻境,而是现实。少女们

  蛰入青楼,转过脸来的懵懂少年

  忽然变成了十足的恶棍

  品尝过樱桃的滋味后,你的孤单

  是所有人的,你的困厄也是


  Ⅳ


  唯安卧于暗夜,才听得春之雨声

  在季节之外,听这细碎的,

  淅沥的,断续的,随物赋形,

  这蚕咀桑叶的雨,明亮而模糊地落

  或左手铁马,右手冰河

  穿过你中年的恍惚 ,成为隐喻和象征之物

  你已活过天命之年,深度近视

  连带远视,目力之所及,近于凝霜的玻璃窗

  所谓一叶障目,大抵也不过如此

  你变灰的鬓角,荒芜的额头

  偶尔也精神倦怠。也许“枯萎着进入真理”的

  一天已在路上。作为父亲,你亲历了孩子

  的成长,像一棵树分出枝丫

  所以,仅仅说丧失了热情是不够的,

  你甚至失去挺直脊梁的勇气

  年轻时你为寻找一个恰当的词而殚精竭虑

  如今写虚无之诗,期盼基督重临

  欢欣如流星划过头顶

  再没有一把梯子,送你去攀折枝头寒梅

  也没有窗格之外的辽阔世界

  生命的欢乐之果,在阒寂无人时

  从枝叶间裸出润泽的光

  偶尔允许你俯下笨重的肉身,甜蜜地啜饮


  Ⅴ


  身体如藩篱,囚禁着灵魂

  苟活于尘世,还承载疾病,疼痛,孤单

  欢乐的琼浆。谁揭开屋顶的瓦片

  点亮你身体里的灯盏,如血的残阳

  将生锈的十字架烙上你的眉心

  身体如光秃的枝柯,开什么花,结什么果

  生命之光拂过水面,从你身体里找到

  更多湖泊,并通过你的倒影

  完成对另一个你的认领。身体

  亦有独自的修辞学。犹如光明之于黑暗

  火焰在骨头里奔跑。身体如废墟

  在幽暗国度绵延,它的国境线

  有多漫长?从遥远的边地

  沙暴带来胡狼的嗥叫,也带来

  鹰隼盘旋,隐现的残损界碑

  恍如使徒的天葬台。身体的国境线

  消失于森林和群山,如同灯塔

  葬身于大海的光线。你的若干个身体

  在变幻春天里,树枝一样蔓延

  慌乱的手指抚过,生命的黑键白键如此安静

  无数次地,你从黑暗里凝视它

  这用旧的躯壳,已不堪吹弹

  它放逐过多少叛徒,囚死了多少咆哮的老虎


  Ⅵ


  对疾病的探究,源于死的恐惧

  而死亡如枯枝。在桑塔格的书写里

  疾病并不通向死亡,而是一扇

  虚掩的黑暗之门。未来的某一天,你推开它

  走进去——哦,疼痛。哦,肉体的反抗

  如哲学反抗诗歌和艺术

  又血脉相通。你读过她的随笔,书信,日记,

  精装的黑封皮,不同年龄的照片,

  如远去的黑暗苍穹。

  你曾在肿瘤医院见到过患者云集

  手捂身体的不同部位,出入于

  病房和走廊,老护士带着天使的微笑

  来去匆忙。见惯了显微镜下

  癌细胞的惊悚之美

  昨夜还在抢救的患者,一早推去了太平间

  空出的床位新换来一位忧郁少年

  这些离死神更近的人,目光里落满星辰

  去殡仪馆的路接通了天堂

  穿白色外衣的殡葬工,埋头为死者

  整理仪容,给生者戴上白花

  一遍遍播放哀乐。她深知安慰的无力

  而以沉默应对。生的眷恋

  像不离不弃的爱,或命运的一部分

  窗前的树木有墨绿的叶子,阳光

  如大海闪烁。果实成熟还早呢

  不像疾病,一分钟落入你身体的裂隙

  死亡即将不期而至,

  作为慢性病患者,你已做好了准备


  Ⅶ


  在生与死的阅读里,给身体带来战栗的

  不是语言,而是某个词突然擦亮了世界

  并击中你。当然,这不表明它有特异

  功能,而是使用者又一次发明了它

  为它注入新的灵魂:比如一只圆形的坛子,

  放在田纳西的山顶

  凌乱的荒野,怎样一齐涌向它?

  而潜行的白鹭,一次次地

  从沃尔科特的晚年飞起来

  你惊叹叶芝“随时间而来的智慧”

  它也让病床上的希尼,听见火车驶过时

  枕木的孤独在嘎嘎作响,消失的荒草

  从黑暗里探出身子,一次次地

  蔓延向明晃晃的天空。而火车

  继续向前,携带着永恒的春天

  缓慢穿越他写下的诗行里,那些深不可测

  的泥炭沼泽。这时候,

  原野被明亮的光线和雨水包围,烟岚袅袅上升

  层叠的树叶,吞噬了灰色屋顶

  沿着记忆的小径,缠绕村庄和村木的

  黏稠雾霭,又回到你眼前。而你

  已身在另一个世界,皱纹纵横的脸

  忽儿像出走的游子,忽儿像春天的叛徒


  Ⅷ


  又一次,从梦里醒来你看到

  曙色里的苹果树,在安宁地沐浴神恩

  它明亮的叶子闪烁着金币的光芒

  而北运河上的雾气在消散

  河水收拢了岸柳

  荡起层层细浪。这最后的春天

  最僻静处的残雪也化尽了,群鸟排云上

  白色的鸽子在你梦中飞翔

  在你醒来以前,园丁已踩着露水

  与啜饮的蝴蝶,不期而遇

  作为一个外来者,你最先发现

  河流的细微之处,从册页的深处

  驶过的船队,穿过沿岸的白头荻花

  在茂密的芦苇和你划桨的双臂之间

  被反复命名。顺着低矮的河岸

  你只寻见沉入水底的船板

  在千里外的入海口,变宽的河面

  足以淹没一个王朝的背影

  它适于虚度光阴,更适于醉生梦死

  而在你的家乡,更多的水

  从沿途的村庄出发,流淌,交汇,漫溢

  接受你的戏弄,抛弃,亵渎

  像接受命运的安排,成为另一条河流

  它始终在时间的深处

  时而显形,时而匿迹。而大海

  将从它消失的地方诞生


  第二章:叙述的夏天


  它是否可以一再地被遗忘,直到变成更高的真实?

  ——卡内蒂(英国)


  Ⅰ


  “四月是残忍的月份。”榛树

  叶子借风力起飞,更多的苦楝

  陷入花朵自身的香气,麻雀欢畅

  麦子迎着风,而泥泞轰鸣

  枯瘦的少年向麦地放出暗绿的光

  晨雾沿麦茎升腾,星星的梯子

  在云间闪烁,你蹲在屋檐下

  反复搓着生锈的手,抬头看见

  一棵麦子头顶闪电,在大路上弯腰奔跑

  “父亲们,把麦地抬高一些

  伸出你的援手吧,就像从镜子里

  救出水银的前生。”疯长的野草

  扯紧了麦子嘶哑的嗓子,乱雨泼溅

  你们终于从屋子钻出来,抓起镐头

  奔向村外——而麦地已成泽国

  锦鳞跳浪,乌云翻滚,席卷

  穿过麦子的道路,通向

  一百年的孤独和世界尽头的幻境

  “……父亲们,来啊,用你的肩膀

  把麦地抬高一些,再抬高一些吧。”

  抬入万里晴空。让雨停歇下来

  众鸟在麦地上空翔集


  Ⅱ


  “四月是残忍的月份。”石头花

  开满原野,而年迈的石匠

  神情木然,头顶烈日挥动錾子和铁锤

  见惯了生死,他专注于用秘密

  的手艺恢复石头的往昔。你看哦——

  他从石头里恢复花与朵

  恢复祥瑞的神兽,让老虎望月

  狮子在云间漫步。他恢复了金刚怒目

  菩萨低眉,让庙宇起于

  云霞的包围。他恢复了一穗穗麦子

  牺牲,祭祀,怀孕的母亲,婴儿

  ……哦,石头在开花,

  在一点点地恢复往生的疼痛,欢愉,体温

  而后从他身体里分出来,像一块崩溃的

  石头倒退着离去。

  他的时辰悄然来临——夏日多么盛大

  “一种可怕的美在诞生”,

  他用最后的力,錾出破碎的自己

  “四月是残忍的月份”,他錾出的生命

  纷纷出走,众鸟缠绕麦地

  村子空空,石头内外枯寂无人


  Ⅲ


  五月沿大路归来,槐花落上房梁

  燕子衔新泥,一次次撞破墙角蛛网

  布谷鸟婴儿般啼鸣,镰刀转亮

  拖拉机涨红了脸孔,群飞的灰椋鸟

  掠过树梢。田鼠出没

  瞎眼的猫头鹰一次次从天空俯冲下来

  他的砖窑在燃烧,水缸已挑满

  他不舍昼夜地加柴,添薪

  他已灰头土脸,他已白发苍茫

  而窑火沿龙道飞舞,瀑水浇灌

  水与火缠绵,共同演绎一场伟大的窑变

  当他纵身一跃:万火于一

  从一双双青筋凸起的手上传来

  持续的青铜回声。“儿子们,

  把酒碗端起,把琼浆痛饮

  把地基夯实,在房子筑起之前

  把麦地抬高一些,再抬高一些吧

  金色的麦子哦,即将涨满你敞开的庭院。”


  Ⅳ


  “……嘘,安静些。再安静些,

  不要惊扰他们,让他们上路之前,

  把碗底的食物吃完,把屋子扫净。”

  天还没亮呢,火车还不曾开来,

  在他们身后,露水的泥灯

  次第熄灭。白霜沾湿了他们的

  布鞋和线袜,粮食已安置妥当,

  布谷鸟穿过榛树叶子,飞去更北的北方。

  麦地中央的诗人已成灰烬,

  雨水洗净他小小墓碑,牵牛花绽开蓝色的脸——

  五十年以前,我从那里落草,

  成长,离开。留在身后的麦地

  已被父亲们抬向了天空——

  一种虚妄的宁静,对应着闪烁的银河。

  而遗落田垄上的麦子,像父亲

  衣襟上的古老图腾。那时星空如碗窑

  光的瓷片溅落我脸上,如同麦芒

  从黑暗里的召唤。而现在,

  牛羊杀尽了,枣红的拖拉机,

  只选择播种和收割的节日光临麦地

  “儿子们,去远方的大城居住吧,

  我只在荒芜中,等待唯一的孙子

  穿过六月归来。”


  Ⅴ


  这一会儿,泥工的安全帽

  有太阳灼热的反光。淋漓的汗水

  粘带泥浆,从脸上滚落下来

  砖是你新买的,古老的赭红

  仿佛凝固的火(多年以前

  在乡下教书时,你从父亲的砖窑里

  见识过它的恣肆飞翔)

  现在,泥工要把它扔去水里浸泡一会儿

  再抹上水泥,一块块砌起来

  安装上金属护栏,筑成真实的墙

  给你入夜的安全感。泥工们

  撅着屁股,忙碌着,一边用方言

  交谈……说什么呢?从十三年前

  你搬来居住,如今所有房子

  都生出了风雨的创痕。院子里

  的地砖已换过两次,柿子树年年开花

  结硕果。昨天你去殡仪馆

  给邻居送行,看她平躺花丛中

  比活着时缩小了一大圈儿,仿佛

  一个睡熟的婴儿。她的小外孙子

  跟着走上前,隔着玻璃罩,献上一朵

  白菊,嗫嚅着嘴唇,怯怯地

  喊了声“姥姥”——生和死

  就这样轮回不止。你反复递烟过去

  尝试帮着打下手,一边絮叨

  这些事儿。泥工听着,疑惑地

  望着你,说:“老板放心吧,我们

  砌的墙,一定持久。如果你愿意

  它还能随黑夜一起唱歌——”

  你苦笑着摇头,看他们把水泥

  从铁桶里铲出来,熟练地抹上砖块——

  一堵墙在相邻的两家之间筑起来

  来年的夏天,爬墙虎会遮严它

  仿佛它已不存在。你仍可抬脚迈过

  傍晚时分,你向泥工们道谢

  付钱给他们,也祝他们明天找到

  赚更多钱的活儿。这时候,从你站的地方

  隔着栅栏,能望见北运河水闪着粼光

  那是东关大桥的人造瀑布反射的

  落日之光,而完活儿的泥工

  已沿落日的方向,消失了身影


  Ⅵ


  一个中年木工,用墨斗吊线

  用凿子掏孔,以榫子连接剖开的檩条

  做成理想家具。相同的木头

  经过他的手,成了餐桌,成了床榻

  也有的,做了泊尸的棺木

  世界的真相,沿纹理浮现出来

  这个过程里,他沉着如狙击手

  埋头在盛开的刨花里

  如果有可能,他很愿意做一只带触须

  的木蝴蝶送给你。而他顶着烈日

  独自去铁匠铺,摆开铁砧

  在水与火的缠绵里打出黑铁藏匿的

  刀枪和农具。这不同于诗人

  在落雪之夜,就着炉火写诗

  快乐,悲伤,怜悯,孤独,救赎

  源源的絮语,用一张白纸来表述

  而白纸亦如落雪,纷纷扬扬

  他等待的人,天亮前带来少女和酒浆

  这时候,天空高阔,枯枝喧响

  星星如骤雨,他写下的每一个词

  如刀子垂挂,闪着雪的光芒

  天与地之间,睡去的

  木工和铁匠,从词语里醒来

  惊异他对夏天的叙述,因为雪的覆盖

  而变得寒冷:如生与死的证词


  Ⅶ


  进入七月,你返回麦地,遇见

  生长的棉花,大豆,玉米,抓地草

  你遇见翻出泥土的麦根

  露水的清澈乳汁,喂养了新坟旧土

  那些指认不出名字的植物,也生着

  与你一样的黑眼睛。你遇见

  更多的匠人:铁匠、银匠、石匠、花匠

  木工、窑工、泥土、瓦工……

  他们风里来,雨里走,在麦地中央

  聚首,失明,一点点地老去

  你遇见父亲的亡灵,丧乱如麻

  惶然地奔命在从大城返乡的路上

  一棵青涩的麦子,拦住了他——

  他被雾霾摧残的嘴唇,吞吃麦子的清香

  无数个父亲,在他身体里哀哭

  大雨歇于暮晚,更多的亡灵

  在夕光下散步——向日葵的饱满脸庞

  而天边的塔吊,沿曙色转醒

  它重金属的巨大手臂,仿佛未来在召唤

  父亲们,这亡灵也留不住的七月

  麦地在下沉,泥土悲切的光

  运送着黑暗里的辙迹。一只猝死的麻雀

  先于你目击了人类古老技艺的消逝


  Ⅷ


  而麦地在你的迁徙里流失

  父亲们,匠人们,你们的女人和孩子

  终将成为麦地的殉难者……这无边的

  麦地,词与物的麦地,被抛弃的

  荒芜的麦地。在入城的路上,月亮收拢了

  羽毛。“扶老携幼的人,跟我说,你们

  是否带上了麦种,以及抛弃在

  麦地深处的那把锄头入夜后的啼哭?”

  而村前的练沟河在你的迁徙里被遗忘

  不再有河水流淌,麦子在河床上生长

  红蚂蚱,绿蚂蚱,麦秸草飞扬

  你戏水的童年里,埋藏着

  你的伙伴们的七岁,九岁,十岁,十三岁

  这些未来的孩子,还铭记着

  记忆的河水,如夜空绽放的星辰

  墓草青青,坟头新土不再,棺木裸露旧漆

  拱卫的麦子如潮水退去,祖先们坐起来

  抱紧自己的骨头,随泥土去流浪

  而最小的蝴蝶停在坟头,它也有

  与你一样的黑眼睛——你从那里来

  却再寻不见它。“父亲们,匠人们

  我的悲伤挨到白雪皑皑,它纷飞

  的羽毛,已无力划过每一片漆黑。”



  第三章:秋日篇


  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

  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里尔克(德国)


  Ⅰ


  吹过天空的风,也吹透你的身体

  乱云散,尘埃落,村庄隐入迟暮

  绛紫的金钟花敲呵敲,落日一点点变凉薄


  秋水掬月,藤蔓转动顶头的银河

  在琼浆酿成之前,孤独有十一种颜色

  葡萄闪烁的光,被枝条的黑暗吸附


  幼兽和蝴蝶,只相隔月光的转身

  一场雪完成了远山的神话,鹰从不现身

  安慰之诗轻如羽毛,重于群鸟飞过


  睡入草丛的老者,婴童也唤他不醒

  草随他身体生长,荒凉漫过骨头

  时光慢慢收拢他,而不轻轻带走


  Ⅱ


  比夏天晚一小时拉开窗帘

  光之羽轻推开飘窗,空气饱含汁液

  秋柿的膨胀,源于霜露的酿造

  青草恰恰起舞,不是因为

  风急天高,而起自枝头鸟鸣的旋流

  你怀疑鸟儿的舌根下,也埋藏着

  数不清的金属簧片的微颤

  你手边的冷白开,不见了涟漪跌宕

  另一杯炭烧咖啡,香气缭绕

  杯盘中的切片面包,煎蛋,自磨豆浆

  亦非小资调儿,而是对古老疾病的敌意

  你坐下来,读《陶潜集》

  或《一平方英寸的寂静》,街口沸腾

  凉风铺展宣纸,滴墨尚未洇开

  这时候,一只飞蛾落下来,你也

  不惊动它,且当是不期的自然来客

  或神的天使,它目光灼灼

  触须如电波荡漾,抖擞的翅羽上

  的粉尘,在晨光里安宁下来——

  如一首新鲜的诗朝向泥土,

  所有不足道的事物已无须你以笔去涂鸦

  你想说的一切,忽然变得多余了

  这样的早晨,也不要忏悔

  道歉,哀伤,有节制地赞美

  片刻的恍惚之后,你一点点适应它


  Ⅲ


  黄昏后,两个瘦小的民工

  隔着合金栅栏向你招手

  他们拎着的斑驳漆桶和毛刷

  告诉了你反复敲门的理由

  你穿过阳台去开门,又搬来木凳

  两人推开了你递上的矿泉水

  蹲下身子,从脏兮兮的工具包里

  掏出应手的家什,用液体瓶喷雾

  再拿小铲子刮去玻璃上残碎的胶贴

  毛刷饱蘸漆液,对着塑钢来回涂抹

  这时候,夕光映上玻璃

  反照出两张汗淋淋的褐色脸孔

  你听见他们粗重的呼吸

  被踩踏的木凳,发出吱嘎的呻吟

  一会儿工夫,老旧的塑钢阳台

  生出了与对面草坪一样的嫩绿

  “草色遥看近却无……”

  剩下的时间里,忆及一整个盛夏

  割草机开进开出。清凉的水柱

  如涌泉,从手把着水管的民工的小腹

  喷射出来,恍如生命原始的迸溅

  带给你劳作的愉悦,和想象

  你抬起头,望向夕光下的草地

  修剪齐整的黄杨木围篱

  啁啾鸣叫的麻雀,偶尔落去青草间

  又扑棱棱飞起来,隐于暮色

  银白合金的围栅里,有柿子树,石榴树

  葡萄藤蔓,丝瓜秧,她精心养育的

  一些盆栽植物,如果你愿意

  可以一直坐在门口台阶或院子里

  一直到夜凉如水。完活儿的民工

  婉谢了你邀他们进屋喝一杯

  或抽支烟的盛情,收取约定费用后

  迅速收起脏兮兮的工具袋离去

  你送他们到门外,转回身,看见

  新漆的阳台在夜色里散发出

  奇异的光,旁边还放着敞开的漆桶


  Ⅳ


  你的邻居,一位能干的东北大姐

  她把不足二十平米的院子

  隔好成了三块儿:一块儿租给了美发店

  一块儿租给壁挂炉公司,最小的

  留自己享用。五平米的天地里,她造出了

  阳光房,木质廊桥,循环的流水,数枝青竹

  一派旖旎江南风光,如果不是

  太多时间耗在海南,她还想养几尾金鱼

  如今她迷恋走路,每天三万余步

  总是坚守在朋友圈“运动健康”的榜首

  年近七旬的老太,疾走如风

  她眼羡你家的柿子树,拉开窗帘就看得见

  随四季转合,每天沐浴晨光和暮色

  树叶间,果实累累,风里挑起一盏盏灯笼

  你在灯下喝茶,乱翻几册旧书

  也为她的生活加增了谈资,“瞧,文化人儿……”

  她嬉笑着对来人指了指你。在你身后

  柿子树上竖着一架自制木梯,兴致来了

  你就爬上去,摘几枚青柿下来

  或伸长手臂(猿猴一样),试一试

  天空的深浅,如果露水湿了衣服

  权当星星的碎片好了。再过一会儿

  你就把星光关在门外,自己回去屋子里

  枕着万籁虫鸣入眠,偶尔遇见

  晨光里的柿子树,邻居从外边回来

  眉梢结一层霜白,悠然走过

  五平米的曲水流觞


  Ⅴ


  曾几何时,你喊她张姐

  也喊她先生王哥。这对东北夫妻

  养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出嫁了

  小女儿还单身,每天去城里教钢琴

  回来却把车堵在你家门口

  多次交涉无果,再见他们,你换上了

  有节制的点头。总还是邻居吧

  因为这个别扭起来,也太辜负了

  种在两家之间的果实累累的柿子树

  有几次,她从屋子里挪出来

  迎面碰上你,扶着柿子树才站得稳身子

  她反复对你说,自己患的只是肺炎

  不是癌,不须去住院,更无须放化疗。

  “老王和女儿,待我都特好。”她气喘

  吁吁,“还有我可爱的外孙子。”

  你仿佛看见,大片癌变正在她身体里扩散

  时辰越来越近了,也许今夜,也许明天

  她就将化成从远处烟囱里升起的一缕青烟

  你安慰她说会好起来的,走到小区门口

  又碰到她的女儿女婿,合撑一把伞

  一路手牵手,甜蜜地从外边回家

  你向他们点头,问好,祝他们

  马上见到站在柿子树下的,濒死的妈妈


  Ⅵ


  立秋的当晚,细雨敲击黄昏

  也可说是一场雨带来了这绵绵秋意——

  北方的,红,黄,蓝,透明,远

  这雨从哪里来?你黑色眼睛的映画吗?

  不,也许仅来自阳光下的一朵浮云

  这一会儿,在你的屋子前后

  隔着玻璃,石头,花草,盆栽,柿子树

  一切美好的事物,仍清晰可见

  雨的舞步急缓疾徐,像黑白琴键的弹奏

  一个急着回家的人,急需爱的抚慰

  急需闪电劈开黑夜,照见他虚妄的面庞

  让水泥路秒变池塘,车子驰过时

  飞溅的水花,转眼又淹没在黑夜的胃里

  仿佛夏天走失的孩子,你不可能

  从未完成的诗里找回他。这雨也不是你喜欢的

  一丝儿不曾消退的暑气,你置身其中

  任凭一场雨淋湿和击打

  它顺着你的身体流淌,你如枯荷孑立

  忍受着雨的造访,又想象

  此刻它也在另一个世界呈现,如不可思议之诗


  Ⅶ


  去玉带河以南的树林,你选择

  骑一辆摩拜单车,沿途起伏的砂石路

  以前穿过的破落的村庄

  已抹去了痕迹,成为规划的绿化带

  在秋虫明亮的弹奏里,那些松竹

  因自由在长而愈发青郁,你喜欢的

  流浪猫狗聚居其间,从暮晚深处

  传来松鸦的鸣叫,仿佛它与失忆的老人

  有某种神秘的对应。月亮升起以后

  树林有了几何形的纵深和透视

  还有什么让时光驻足?从银杏叶子的边缘

  一万亩闪光的露水,也不带来

  失去的初吻。当你放下一切走出来

  停在林边的单车,已被另一个人骑远


  Ⅷ


  去雁带来更北的草原,空气

  迎着寒凉的额头,沿北运河一带

  凛冽的虫鸣取缔了蝉噪

  在秋日,你秘密的欢乐也源于

  黑夜里的独自散步,向前或退后

  都溅起落叶喧响。这一条

  人工河,从开凿至今天,几经改道

  它的历史藏匿在每一朵波浪里

  光明与黑暗,水底的石头,爱和疼

  谁又能把它们放回原始的地方

  有时它幻出人形,一块儿压着一块儿

  粘满的黑色泥浆,如同屈辱的泪水

  粉碎了你对古老文物

  或一汪清泉的渴望。你回到岸边

  看见河底愈合了伤口,水波动荡

  在灯影下,消失了船与帆的风景

  木质的行道,树葱茏,虫鸣和花开

  迎面错过的陌生脸孔,疾驰或徐缓

  正应合了秋日的疏朗节拍,你可以

  向早晨走,做一个点石成金的人

  或踮起脚跟,摘下笋尖似的星盏

  变一篓鱼苗,放归北运河奔向的大海



  第四章:呈现之雪


  和你一起听过的音乐

  将永远和我们在一起

  ——扎加耶夫斯基(波兰)


  Ⅰ


  冬的裂隙里,月亮收拢

  磨亮的斧刃。你抬头

  看见死神的白衣飘过

  落叶喧响,如弓与琴奏鸣

  散乱的鸽羽,带来更多

  的鸡毛蒜皮。寒冷收割一切

  广场空无,乱石嶙峋

  冷风如狮吼,挥舞凛冽刀片

  剃向你的肌肤,和毛孔

  你走过的街巷清冷而萧瑟

  相邻的两棵树,银杏和国槐

  因为一片落叶飘零,生出

  古老的敌意。云朵从你头顶

  变幻出棺椁的幻象,亡灵

  越过更远的屋顶。枯草如乱世

  雾霾里的村庄缩小了骨头

  从青黑屋檐下传来父亲干涩的咳嗽

  而枯枝上的鸦巢,被风声灌溉

  运河水的锋利冰碴,在把散落的

  星光,送回不可测的夜空

  果实离开枝头已久,再无人记挂

  采摘的手臂,枯枝与败叶

  在虚无的震颤中,衰老的妇人

  静候儿子归来(这比一生还

  漫长的等待)。没有雪,

  风反复擦拭天空,让光线奔跑

  在未可知里,确立对现实的反悖

  它像鹰一样,落于不可见之处

  从寂静里,获取更充盈的寂静


  Ⅱ


  两粒雪,像贸然的闯入者

  你疑心过它晦暗不明的身份吗?

  虚无的面孔掠过枯枝,声响飒飒

  (你总是从枯枝想到晚年)

  如流星摩挲空气,带来意外之灾

  人力和科学,并不能

  改变它的运行轨迹。少年时

  你坐在明晃晃的天空下

  望见它拖着巨大的尾巴,像神

  在秘密交谈,你熟悉黑夜

  及连接的白昼,大地隐忍的光

  ……而饥饿与性,带出

  雪豹的童年。它疯长的野性

  提前闯入你身体里

  找寻久违的亲人,它的梅花

  蹄印,带来瞎眼的说书艺人

  让胡琴燃烧,雪豹沿琴弦奔跑

  这时雪落下来,纷纷,扬扬

  如一场青春期狂热症,落上

  失眠者的屋顶,落上你焦灼的

  绒毛初生的嘴唇,你喃喃低语

  “渴……渴……”(黑暗中

  你燃烧的身体,宇宙的一部分)

  她冰凉的手,在你的紧握里

  不停地战栗。……后来的雪

  不断地从你身体里大面积撤退

  向北哦向北,突然消失了踪影

  你曾设想,它落上寒江孤舟

  是否会生成另一种存在之诗?

  但它终不可避免地落入你的风湿

  成为苍茫而丰饶的暮年之雪,

  照耀你生命的荒野


  Ⅲ


  进入一片虚构之雪,你所见

  并不比真实的雪更远。“残雪消融,

  溪流淙淙,独木桥自横……”

  在童年消逝后,来谈论雪

  如同晚年回忆逝去的爱情


  已经不起点滴的推敲和对质

  气候在变暖,落雪如旧信

  亦如枯山水,被雾霾和烟囱否定

  你用词语留它在一首诗里

  无人时,独自吟哦或朗诵

  群山如炭黑,已不再回声激荡。

  有没有另一场雪,从童年落向晚境

  向死而生,在肋骨上刻字

  以此抵达灵魂深处。雪中相遇的人

  又在雪中错过,道路折断于峰顶

  而落雪如细盐,覆盖了他

  安详的脸孔,又扬起猎猎经幡

  记忆转回现实之境,那临渊的

  群峰,还在诵经声中打坐。风吹鼓

  年轻喇嘛的红色僧袍,露出隐秘

  的法器和苹果手机,他继续双手

  合十,为信众超度。通向春天的途中

  更多的信徒,磕着长头而来

  落雪融入泥泞,膝盖咴咴悲鸣


  Ⅳ


  下雪天!意味着雪还在落

  或者一场形式主义的雪

  覆盖了田野,屋顶,道路,墓地

  树枝弯折,吱嘎作响,像

  受伤的人在捂着伤口呻吟

  这时如电话响起来,我就让你

  听一听这雪,混合火苗的喧响

  而寂静,来自更大的雪

  没有人比它的生命更陡峭。在雪中

  词与物,变得模糊。枯枝散乱

  仿佛光的暗影荡漾。说起死去的

  朋友,我们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每一个人都在老去,视物昏花

  谁来按下暂停键,让时间定格?

  你青春的脸庞,与一片雪重合

  而雪不断后退,甚而退回一个词

  的内部……一个揉皱的白色世界,

  汇集了今天的雪,昨天的雪,

  去年和前年的雪。这雪不期之至,

  带你回到顽劣的少年,太阳刺眼的反光

  扶你站稳。从你撒欢儿的蹄印下

  传来冰层裂帛碎玉的尖叫

  在某一部黑白电影里,重叠的时间

  扭作线团儿,你走过的街道上

  走着无数个你。雪从五个方向落下来

  以白色的死亡,把你围困和埋葬


  Ⅴ


  雪落入水,生命归于安宁

  屋顶在雪线上闪光。溪水凝固

  不再淙淙流淌,山冈绵延,白皑皑

  的枝柯,松或柏,托住鸟巢的坠落

  而火苗舔着壶底,等待老者

  发出轻微鼾声,惊散开的雀鸟

  在雪上印出爪印,又忽然飞起来

  恍如幻影,抖动群山的鬃毛。

  风不再吹起,天地浑如太虚

  你用雪堆出别样的亚当和夏娃

  另一个陌生世界訇然中开

  (这世界因陌生才不同哦——)

  而后,你退回到屋子里

  隔着窗户,目视着这片雪

  追逐另一片雪,更多的雪扑下来

  眨眼消失了踪影……亲爱的孩子

  这不是显示屏,而是活生生的现实

  少年时光,我也遭遇过它——

  (也许到现在,它并不曾停下来)

  在冷酷仙境的尽头,安宁如莲花

  更多的孩子,用一生守护

  欣然接受它,飘向身体隐秘的角落

  但没人能沿最初的雪,一直走下去

  寻见雪的造物主,如今他埋葬在

  每一片雪里:生命最明亮的部分


  Ⅵ


  告诉我,这第一场雪

  起于何时?开白花的栗树

  是否因迟来之雪滋生过

  片刻的犹疑?栗树下的孩子

  等待中慢慢长大。原野崩溃

  曙色从失眠里转醒过来

  塔吊上升,而天空向四方散开

  随雪花飞起来的人,并非为美起舞

  这空穴来风,也是你的见证

  它还来不及靠近你,温暖你

  就栗果一样坠地,湿漉漉的血

  浸染了果壳和果肉。而这场雪

  不会再次陷入黑暗,如同你

  伸着懒腰醒来,去爬上脚手架

  一次次地,练习搬运和飞翔

  他纵身一跃,城市的诗意戛然消失

  所有光一起围拢过来

  轰隆隆的街道,刹那停顿下来

  红灯。红灯。红灯。天空渐次变红

  而拥堵的车顶银白,一个声音

  在跌宕回旋:“孩子,跟我回家……”

  这雪还在落——北运河全白了

  恍若生死不明的长江和洞庭

  它继续落,落向老杜的晚年

  被风摧折的孤舟,已推不开

  最轻的一片雪。又一次

  月亮沿积雪升起,它模糊的白内障

  照见更北的青黑屋顶,在灯火

  阑珊处,大地的摇摇欲坠


  Ⅶ


  两场雪之间,有另一场雪

  纠缠了我们一生。就像

  木门一直虚掩着,雪的反光

  混淆了月光,黑暗里的交谈

  琐碎而断续。雪在屋外飘

  有时也落入屋子,寂静的轰鸣

  夹杂着抽泣和含混的低语

  看不清你黑暗里的脸孔

  只有麻雀飞过低矮天空

  树枝弯折的光,掠过门楣和窗棂

  炉火闪烁着,照亮泛黄的旧照片

  却不能把所有自击者再一次聚拢

  落在异地的雪,被夏天反复播放

  雪覆盖的山顶,山下的溪水,青竹

  山腰的木屋,低头吃草的马匹

  风中的缆车抓紧了粗大的钢索

  你征服了峰顶,却被一场雪

  送入神的怀抱……哦,之前你见过

  雪崩吗?即使银幕上的虚拟

  也令我窒息,魂飞魄散。这命定的时刻

  缓慢的时光火车,并不停下来

  喷吐着白烟的车头,铁轨寒光凛冽

  清冷的站台,没有人上车

  也没人下车后,沿风雪消失

  车厢里的人,无视外边的任何事情

  它继续在爱与平静里行驶。在雪

  的琴弦上,它不停下来


  Ⅷ


  ——这茫茫的雪,有我们。

  透骨的,灼烫的,无边无际。


  ——这茫茫的雪,有我们。

  初生的,青春的,中年的,晚境的。


  ——这茫茫的雪,有我们。

  泥土的,石头的,光芒涌入。


  这弯折的光,蓝玻璃的天空,有我们。

  这坠落的天使,上升的树枝,有我们。


  这月落荒寺,溃败的大地,有我们。

  这消失的村庄,弄脏的街道,有我们。


  这飞临的天鹅,羽毛上的黑暗,有我们。

  这第一场雪,最后一场雪,另一场雪。


  雪落不止,掩埋所有道路,有我们。

  雪落不止,在道路尽头分开海水。


  ……这雪哦,一往无前地,落上

  所有生者和死者的身体,有我们。


  2017.09——2017.11初稿

  2020.02——2020.03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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