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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她梦里说
作者:刘景侠    发布于:2018-04-02 06:20:18    文字:【】【】【
刘景侠长篇小说《那片土地》下卷【听她梦里说】
  
  写在《那片土地》前面的话

  那片土地,不是旷野的画面,也不是没有出口的出路,应该是出走的起点。如果有一片殷红,它不是牵扯着的历史,而是一抹丰盈的胸脯,而是一切巨大的奔涌的泥浆。那片土地上,有原生质在活动,在运送,在制作。
  从那片盐碱地拔步踏上征途,走进孤独,我听到了深沉而永恒的呼唤,“是痛苦的面包,是盛满泪水的花瓶。”
  在那片土地上,我有禁令,说点人话!那片盐碱地上浸透的实物,是对我最大的恩典,连土壤都为阳光为我营造纯粹的空间。我的名字就在那片成熟的土地上。
  我退回低处,向着坚硬的大地,无声的存在。带着灵魂回归那片土地,那里有我和你共享的粮食。



  下卷:听她梦里说

  我一直在梦中。梦中,我穿越了阴阳界。灵界里,我看见了我的父亲。他不再像当年挑柳条筐为我们装树叶那般沉默,小虎牙依旧含着笑意,话比以前多了。曾祖聂晋宇告诉我,父亲做了农政司司长。
  火炕上的饭桌在颤抖,红酒溢了出来,你和九伯在喝酒,你在笑。大概你也在说梦话了,说的话不着边际,断断续续地直往我的耳朵里跑。
  你好像在质问我。
  你崇拜过谁?
  我应该崇拜过什么?可是,如果你现在问我,最崇拜谁?我只能说出两个字:迷茫。
  其实,你早就不想问我这个问题了。
  今天早晨九点左右,我突然崩出一句话,其实我最崇拜我的母亲。你同意我的说法吗?那是午时,初春的太阳很明亮,母亲略微佝偻一下腰,支撑着腹部的重量,默默地毫不声张地掀开高粱秸编成的炕席,堆在墙角的略带淡黄的沙土露出来,那是奶奶十天前用铁锅炒熟的热沙土,据说这种土无菌。
  十二时整,我就诞生在那堆沙土旁。那堆沙土和着血水还伴着特别响亮的啼哭,成为了最具历史意义的象征物,我,成为我母亲最具创造力的杰出作品。从创新角度说,也应该具备诺贝尔奖的一个要素——创新性。因为我是母亲的第一个孩子,在这以前和在这以后她都不可能生出我这样的一个孩子,我不是双胞胎。在这以前和在这以后,别人也无法生出一个和我一样的孩子,因为哲学家说,世上没有两片同样的树叶。
  扪心自问,我不如她,你信吗?我无法写出一部无以伦比的书,我无法从任何一个角度认证我的创新能力,一时又不知应该最崇拜谁,那我的潜意识里便蹦出了这句话,我最崇拜我母亲。
  我知道,现在你这个孝女对她的思念也日渐淡了,不能说你开始麻木了。后来我多次去过她的墓地,但环境时间人物都不适合我与她对视,更不适合与她倾诉点什么,因为不宁静,不够孤单。
  哪一天,我真想带你再去见那一抷黄土,那个用几块青石垒起的坟门,不用说,坟头的那串花环早就不见了,那些被我亲手打扮的花之宫殿也早已没有了痕迹,那遍布坟头的条幅,那铺满坟墓的娟花,那些全部由我扎成的大花蓝,还有那绣制成的祭文幕布也都无从见证了。
  或许你也听到了,黄土前后左右只有哭声,不绝于耳的哭声。只要我临近那土坟,距离接近两米,哀苦声就从天而降,哭声幻化成雨声,淋漓滂沱。我的母亲,就是这样爱我,我就是这样地面对着母亲。我的眼前反复出现那炕席底下的淡黄金一般的沙土,和无以伦比的第一声啼哭。
  不知你信不信,上苍对你有恩赐。你应该是有记忆的,那是一个太阳刚刚落下去的时候,你在一家医院前大步疾走,追逐目标是一个一米五七左右的老人,上衣是棕色的,短头发,身材苗条,气度不凡,腰板很直。我离她越来越近,三米,两米,一米……亏得我没喊出声。当我和她并肩时,我发现,她不是我母亲。可她的眼睛注意到我的眼睛,应该脸上有笑容,我像是认识她似的。
  “回家?”
  “嗯,回家。”
  “多大了?”
  “七十三了!”
  “啊,和我母亲同岁。”
  “你母亲……”
  我早已走远,我坐上出租车的时候,她眉宇间那两道竖着的皱纹,和我母亲的一样。我记得你常说,晚年的她脸上有凶狠的表情,我没反对你的说法,但我不知为什么,那位年轻时很婀娜秀美的女人到晚年为什么那么凶狠,孩子们只怀敬佩欣赏之情,却寡淡了喜欢之心。你说,是因为她的上进,因为太多的愦憾,太多的失落……
  今天,想起来,你的话有深意。或许是因为我上进得还不够,努力所换来的成本来得太迟了。
  愧疚,愦憾,曾经那么久地压迫着我……我确信在一个神秘的空间里有一种神秘力依然在演绎着点什么。你应该是有印象的,那天,我们几个人去看一处写字楼,那楼也算是一条繁华大街的街角,可我们要购买的是顺着这个街角一直往北走的与一大片住宅楼相连的弯处的三层楼的一部分,既然几个人相信我的眼光和主意,我也很投入地步量跨度,查看洗手间的设置,琢磨办公出入的方便角度和使用间隔的方位。或许是因为审美疲劳,要么是终于发现了这个处所的某种不适宜办公的鄙琐之处,不知什么时候,我悄悄地溜出来,站在那块吸引着我的露台上。对视的是一家住宅楼的阳台,一位老伯在拉成一条线的绳上面挂“豆角丝”(把鲜嫩豆角剪开长条,晒干后作为储菜冬用),阳台上坐着一位背对着我的老太太,不用说,她在剪豆角丝……白色的秋衣,罩着棕色的马夹,略显稀疏并不多显白发的头顶,刚毅的轮廓……
  “看,你们看!”你肯定也在捂胸口,很多人都听到了我的尖叫。
  没有人会说我过分夸张,你无法不承认那是我母亲的再现。
  也许由于你的恢复理性,要么是老母亲的护持,我并没有从露台上张下去。这个露台和那个阳台的距离还是太远了,我的胳臂太短了,我的手说什么也不会摸着她的耳廓。她徐徐地站了起来,臀部有点宽,腿根处有点粗,裤子有些肥,不属于母亲苗条的身材。不用揉眼睛,鲜活的再现的母亲的形象幻灭了……
  你不该阻挡我,如果我下了露台,立刻去敲那栋房三楼西户的那家住宅门说不定我会见到她的脸,如我母亲一样的脸。如果我还能听到她说上几句像我母亲常说的几句话,“你们要争气呀”“人活一口气……”也说不定,在她消失掉,变成粉沫之后又重现金身,现出一瞬母子亲情的活灵灵的演绎,该多么珍贵。我没有怨过你,因为在一个黄昏时分,我去敲过那间楼房的门,敲了很长时间,开门出来的是那位沉稳的老伯。我说我要进屋看一眼他的妻子,惊慌之情风一样掠过他的左眼角处的皱纹,见他要关门,我急着说出那天露台上所见情景和我的心之所想,他收回了他疑虑并略带愤恨的目光,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在那以后,我又去过,可我并没有敲门,我知道,上苍对我的恩赐不过如此。
  我知道,只有你不说我矫情。也只有你能了解,那段日子,我癫疯一般。生活有时不公道,人总是不能在自己栽下的树参天之后歇到足够的荫凉,我母亲属于这一种。
  思念和思考搅在一起,繁衍出什么东西来,很难说清。其实,贤圣者告诫,凡事不能执着。百善孝为先。夜里,你曾对我这个孤独者说,这一切都源于你把孝顺老母亲到永远当作了将革命进行到底一样的唯一生活目标造成的。母亲在世时你竟然在某个早晨,通过人介绍去见了市长,跟市长唠嗑,问津人家和母亲的生活,走出市政府大门口你还沾沾自喜,对自己说,你实现了目标,你母亲过上了类如市长母亲的生活……
  你太执着了!
  我真是太执着了!
  只有你这么了解我的执着。

  我很少真正地与你见面,你也很少有机会与我静静地对视。这些年来,我们很少能扪心自问。我和你互为眷顾的时光被什么人偷走了?心灵很难在阳光下栖息。
  其实,也是好事。如你我常相见,常相顾,常相倾心,也许苦痛如麻绳般将心缠紧,紧得痛不欲生。还是那句话,上苍赐人礼物都是有选择的,赐我忙累是爱我。
  那天,月光很好,我静静地躺着,我对自己说,我在享受月光。虽然,我没有在春天里享受到月光。没有在春天里享受到月光的人只有我一个吗?我很少这么问,我怕我是世上最不幸的那一位吗?不是吧!
  那个月光很好的晚上,你的元神出行了。你飞得很远,那条界河,那片在风中作响的稻穗,还有那片颤抖着奶黄叶子的杨树林……
  那个夜晚,你很美,很可爱。我终于发现了你可爱之处。多少次我想约你同行,去看那片稻穗,去看那片杨树林。
  那时的你,也并没有多少笑意,你眼睛从不看别人,大概也不知道什么人看过你。你的眼神都在一个像是被你编织的什么目标上。秋风起的时候,你起得那么早,肩上扛了一个耙,直奔那片杨树林。早晨的林子,不是叶子纷飞,露水很重,一片叶子擦着另一片叶尖滑下来,按着宿命的曲线掉到某棵树的根部,那便是找到归处。你盯着那片叶,很久,你想什么呢,不知道,应该是想得很远,想得很细,是不是也把自己当成了那片叶,你在问你的归处吗?时间隔这么久了,我的文档里没有记录下当初的真实。只是觉得你的唇抿得很紧,眉头稍皱,睫毛忽上忽下动了动,那应该属于诗情一类,那极短极神秘的一瞬若被某个空间生灵见了,应该一时激起千重浪,应该是“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只可惜,在该互应的时候很少会遇到互应,不但是你。矜持的你只是拖着耙往前走,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到边缘处,你停下来,沿着这片林子的最西边,一耙一耙地耧叶子。一耙一耙地都留下了痕迹,像鱼鳞轻轻地向外翻卷。你耧叶的动作自如,有心无心的样子。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你捋了一下鬓角上的短发,耙子终止了挥动,你开始沿着旧路往回走。
  秋风起的时候,每一个东方欲晓的时刻,你都沿着旧路来到这片林子,那张耙都在你的意识里重复着昨日的曲线。这片不算大当然也不算小的杨树林的边缘的叶子做成的花边越卷越大,慢慢地,树林四周被你筑成了围墙。秋风渐紧,叶子落得更快了,林子中央的叶子由奶黄变成了橙黄。你的目光也变了,荡漾的秋波里翻卷着些许的攫取的小漩涡。
  我的心抽紧了一下,我怕,不,我来不及怕,你手中的耙挥动的频率更高了,林中竟然出现了分布不均匀的树叶堆。从你为这片树林筑围墙的时候,村落里就没有人再敢到这片林子里耧树叶了。秋风扫完落叶的时候,你家后院就竖起了一垛树叶了,整个一个冬天,明年的一个春天,乃至一个夏天,你家做饭用的烧柴就不愁了。
  你一个人手中的耙远远超过了几户邻家的全家老少手中的数十张耙。你在搞圈地运动。却原来,欲望是从叶子里钻出来的,你的这种扩张攫取能力不知你自己意识到没有,我是一个马后客,我是在吸吮岁月足迹时才发现人的劣根性的。我想说欲望是与生俱来的,我不是哲学家,我没有必要重复这些发酸发霉的话,我只是感到惊悚。当时的你,豆蔻年华,就被自己的本性玷污了。用小小的竹耙向这个欲望的世界发起了最温柔也是最机巧最凶猛的进攻。是谁差你携了耙来到这片林子的,我真想向那教唆者吼几声,让这么个弱不禁风的汗毛里都浸透着雅致的女孩子创造性地使用欲望之耙。我分明晓得,你的父亲,是绝不允许一个女孩了的手、眉眼变粗糙的,你母亲也不敢违拗你父亲丝毫。我是人证,知道这一切都缘于母亲那张写着上进写着不服输的一张脸的由俊的到丑的扭曲,还有那为养育八个子女而呼号的眼神激怒了你。因为你是八个中的第一个。
  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告诉你,是那张耙子残食着你可爱的秀发。
  其实,你应该是在春天里享受到月光的人。

  我没办法不中断和你的谈话,一席很好的谈话。
  确切地说,我很生气,真心真意地生气了。为了让心脏继续分泌荷尔蒙,努力挣脱。
  我想说服你,我想让你识别遗憾这两个字的难写和可怕。我深知你是不好说服的。因为耙儿始终没离开你的手。
  我放弃说服你的想法了,下个月我准备去九嶷山旅行,如果你能安排好,我要在那里住上半月,呼唤你的灵感,哪怕激励你的潜意识也行。
  当阳光完全照射在你背部上的时候,你确实开始动摇了,你已经跑到长江边上了,或都你已经考虑登上九嶷山是否在寺庙里住上半个月……然而,你的双腿已经又爬六楼,爬台阶的脚步固执而坚定。这天,农历正月十五日,月明,夜浓,你情不自禁地和那位东北的老师坐在“欢乐涮”的餐台边,挑着一根根青菜开涮。嘴角上有轻松的微笑,但我知道,你心不在焉,像个拥有第三者的不忠的丈夫。回家的路上,你好像发了微信:“没办法,老朋友了!”
  那老师,也曾是你的客户。
  我没有理由鄙视你,我怕你无药可救。
  这个晚上,你酣然一睡,早早醒来,胡乱往嘴里填些荞麦米饭,连床也顾不上收拾,下意识地合闭窗帘,打开了一册皮布面的笔记本,拿起了笔,我仔细地审视之后,确定是笔,而不是耙,确定你在本上写字,而不是在杨树林里耧叶儿,连手机都没有打开……
  你终于放下了耙,拿起了笔,有时候,爱自己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举耙一经成为习惯,拿笔就笨拙。可你为何不高声宣布,从此不再拿笔,或者从此不再举耙!
  “咣榔!”屋门开了,
  “呯,叭”外面鞭炮声。
  你几乎气极败坏地嚷到:别发出声音。
  于是,我想说服你去九嶷山住半个月,我为你找到最好的工作助理,我见缝插针搭救你领不领情,全在于你自己了。
  朝圣者是严肃的。
  细想,你像个朝圣者。如还年轻,我会为你顿生钦佩之心。
  现在,那块土地已被淡忘成只是一块土地。我知道,你始终眷恋。当然,你并没有想到,半个世纪走下来,剩下的最有份量的还属那块土地。
  那是一片怪异的土地,像个秃头歌女,上苍硬是让它成了斑秃,本来是黑色的土地,被风涂上一层白霜,下雨后,地上就注起一汪酱油汤……
  那是盐碱化了的土地,也是盐碱化了的时代。守着土地的人们吃不饱饭,要到粮库里去领配给的冒高粱,虽然苦涩难吃,还得带皮吃,否则填不饱肚子……
  那是多么奇怪的土地,多么奇怪的人,歌声还那么多,口号还那么响亮,竟然终日喊着关于革命的口号字眼,将庄稼人各户的小猪崽抓到生产队集中养,小猪们生了皮癣,一头头死去,也不能放它们生还,因为这都是刚刚被割下的资本主义尾巴……
  我常常扪心自问,你的想法是不是也在那个时候盐碱化了,不然,意义价值一类的想法竟把你的脚印用一条线串起来了。
  我明白又不明白,为何那片生了秃疮的土地在你的心里挥之不去。
  昨夜里,我又梦见了那片土地。不是斑秃,而是阴阳头,面是肥硕分蘖蓬勃的稻苗,一面是岌岌可危的打了卷的萎蔫着的草一般的东西在那里挣扎着。这里是一片刚刚被你开垦出来的水稻田,暖土叠铺的地方秧苗蓬勃,阴土的一面生长艰难。
  你太好幻想,没错,可我没想到你敢滥用想象力,你这个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的人竟敢用想象力把碱地开出稻田,还让那些道地的庄稼把式听你指手划脚……
  在那片土地上走,并没有人认识我,他们往地里一把一把扬着尿素,很忙的样子。谁也没有和我打招呼,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谁。我只顾寻找,寻找着进水渠,寻找着排水沟,寻找着那个挥着红旗在测量线路上的“小八代”(类如侏儒症的人)。在心里,我始终是佩服你的,你这个对土地一无所知的人,对水田操作知之甚少的人,竟敢凭着三点一线的办法硬是把一大片土地裁成了方块田。让我哭笑不得的,是那至今依然歪邪不堪的坝埂和渠道……
  靠近那片杨树林的方田上,有一个戴着白手套的男人拄着铣把,微露洁白的牙齿,正在倾听一个女子说着什么,唉,我知道你也看见了,你至今还是心生妒意?其实那个男人那个女子都跟你没什么关系。
  那个戴白手套的男子或许也是这片泥土地上的意义?
  我像是在森林里走,前面有什么?有树,还有,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
  我要去的不是这片树林,应该是另一片更小的树林,一片更小的杨树林。
  这一次,我没有专程约你,你却跟我同行,我知道你在。
  我听到打夯的声音,不知道你是否听得见。树枝繁茂,绿荫蔽日。依稀看见一群人在田野中间建城堡。属于欧洲风格的城堡,我没有去过欧洲,书籍,图片,视频,影像资料传导的印象。
  我捏了一下自己的小腿,怕又是幻觉,疼痛感是有的。这回,绝对不是幻觉,是真的,上苍有时会在某个早晨来兑现你的期望。老实话说,我一直认为,这片土地上应该有一座这样的城堡,其实,为了这座城堡的蓝图,我奔走过。不知拜访过多少设计专家,可是,都没让我有勇气敢把哪张蓝图挪移到这片土地上来。因为这片土地很神圣,这片土地上的人很厚道,那座城堡对这些人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一时把控不了。构想蓝图,只不过是我这种人因某一念头闪过时的痕迹。为了把想法兑现成现实,我竟忘记这片土地曾经肥沃过。荒凉脊薄、盐碱是这几年的事,想盖一座城堡,到底要做什么,我知道我一时还不明晰。然而,在这座城堡的事上我花费的心思太多了,记得,从有图纸到动工到起来地基,我这个外行几乎变成了内行。
  后来是什么原因,我离开了那片泥土地,又是什么原因,荒废了那半座城堡。有时岁月会模糊记忆,更会模糊荒唐的记录。
  我百思不得其解,那片泥土地的主人竟然允许一个荒唐人在宝贵的土地上挥洒荒唐的脚印。
  我知道,你不会同意我的说法,你一直认为,那是你一生中最可宝贵的记忆,一幅最有价值的帘幕。我倒是相信,你挥洒的汗水是真实的,那座城堡残蚀了你的青春也是真实的。
  卷扬机,吊车,好像都在动作,建城堡的现场传出 来的鼎沸之声,足见激情昂扬。
  我不可能阻止你的脚步,你奔向建城堡现场的潜在热情,都在我的预料之中。你去吧,我不会阻止你,我们都有足够的选择权。其实,我倒为自己高兴,有机会了解一下你的意向真实。
  虽然,这座城堡是你当年建城堡的地方,然而,建城堡的人早已不再熟悉你。他们无暇顾及你这位外乡客,他们在搭建自己的理想。
  “哎,这里的尺寸不够对称,”
  “停,停下,地基偏斜,地基与城堡高度的比例……”
  “他是谁?”
  “你哪里来的?”
  建城堡的人群里没有人回答你,也没有人可能产生回答的愿望,他们像避开蚊虫一样避开了你的目光。
  你竟然柱石一般立在那里,没有泪水流出来,因为你流不出眼泪已有十多年了。我绝对不会劝你,甚至一丝温婉的举动都不会有。我了解你,当河水奔腾不息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当小溪不停地流淌的时候,你自然会离开建城堡的现场。
  河水奔腾,老哈河的水像演奏家拨动起了古弦乐,深厚而悦耳。我突然看见你重又钻进了这片林子。因为天光没有完全暗淡,还能看见你那痴迷的神情,你满林子里寻,寻找从前那林边的叶子做成的花边,寻找那握耙的人,还是寻找林子西边那个飘动着白西装的轮廓?
  见你如此梦幻,我的心轻松了一些,总比你情不自禁地去爬六楼要美妙得多。
  那边有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子朝林子走过来,你竟痴痴地抓住他的手问了句:
  “那座城堡?”
  “说是纪念一位叫做聂平的女人!”
  “聂平?聂平?”
  “是聂平带领我们种成了水稻,让这里的人吃上了白米饭,不再挨饿。”
  聂平正存在着,这些建城堡的人早已把聂平视为昨天的存在,聂平早已不再是聂平,这些建城堡的人只是为了一个符号,聂平也只是一个虚妄的符号。
  或许是,那片泥土地造就了一个叫聂平的符号。

  洪水猛兽。说得不错,我目睹过发洪水的事。吐着白沫,从庄稼地探出头,像蛇信子。形容得不准,也来不及形容,就来到人们的面前。那一次,我参加了抗洪活动,确切点说,我倡导了那次抗洪活动。那时的老百姓为什么心那么齐,一声呼喊,甚至叫不上什么呼喊,只是一阵口哨,一场保卫三百亩稻田的抗洪活动就变成了电影般生动。
  有一个叫田玖常的快八十岁的老人,共产党员,与孙儿一起抬来了几床自家的被褥,填坝堵洞用,这是我亲眼所见,我真心感谢,可没有表达谢意,也无从表达谢意。几百个劳动力举锹,在离水头几千米的地方垒坝,坝增高水头近,终于,水头浮着的白沫在土坝前大喘粗气,往后漩涡着,回环着,一次又一次地卷土重来。中国一京剧样板戏,叫《龙江颂》,江水英跳进齐腰深的洪水里的情景让我亲眼目睹,那个人,人送他“老毛驴”称号的莽汉一下跳进水里,男男女女也先后跳进水里,千万双手接过装了泥土的草袋子,扔进水里在,千万把铁锹举起又抛下,按下装了泥土的草袋子,千万锹泥土在人和人之间形成一层复坝。使刚刚垒成的新坝得以保存。
  那一次,我也跳进水中,扎骨的凉是体验了。我相信,其中的很多年轻女子如我一样在月经期的也会有,这种活生生的存在,到底在向这个客观世界阐述着什么?不知哪一位哲学家能阐述清楚。那个场面,没听到任何命令,没人逼迫,人们跳水的真实行动完全是自由的……人们的意识被刷屏了?
  事过境迁,往深推究一下,为了生存,为了改变生存现状不约而同的一种潜意识被洪水所调动出来了。饥饿,长期的挨饿比洪水的压迫感恐怕要严重得多。
  一片白花花的碱地,刮风起白霜,下雨垅沟里会淌出酱油汤。秋天里拇指粗细的玉米棒棒垂着几缕黑褐色的干英。有人筑过台田也无济于事……购买的一点点返销粮根本填不满一家老小的肚子,那时节,人口真是太多了,一个女人生七个八个孩儿不成问题。
  或许上苍眷顾你这个无辜者,或许是你曾想过要成为传奇人物,你竟然凭着一本书在这块盐碱地上栽培了三百亩试验性稻田。“胡塞尔认为意向性是意识离开自身的运动,在对某物有意识的同时意识把自己抛入了世界当中。”近半个世纪的时间了,本来有答案的我又不止一次地推倒答案。我所见的存在,你的所谓的意义为何?你现在的意识和思维活动中还剩下什么?我知道,更多的,你是一个行为主义者,你善于把你一瞬间的奇思妙想变为有形的存在展示给自己。对于你,我所有的只有推断,那些演出“英雄”话剧的“英雄”们之所以为保卫三百亩稻田而英勇奋斗,是因为如果水稻种植成功了,人们会不再挨饿,人们可以不必一年才吃一斤大米一斤白面。可以每日吃到玉一样洁白的大米饭。对于当时的生存者,那就是最美的梦,是让小孩听直了眼的神话故事,神话故事的魅力超出各种权利的作用,更是任何一种命令所不能及的。
  我开始慢慢地明白你,你生来就是一个有着神话般特质的人。
  说真话,关于你的英雄壮举,最基本的穷苦饿肚子的老百姓确实感谢过你,哪怕只有那么一句,“多亏那那姑娘了,”也足够支撑你的生命不坍塌了。确实,支撑过你的生命,以至于你走到了今天,成了今天这模样,你自己不知道什么是困难,也以为普天下人都尝不到辛苦的味道。因为你受上苍派遣,在那样的现实中存在过。让我不知道自己该认为哪一个哲学家说的才对,是萨特还是胡塞尔。你确实那样存在过,也确实这样,就是那个月光朦胧的夜晚,存在着,我不敢赞美你,但也绝对没理由贬斥你。
  然而,我了解你,了解你的行为,更了解你思维的指向性。
  那应该是一个有月亮的夜晚,云褪去,云褪雨歇的夜晚,月亮偶然露一下脸,在铅一样的薄薄的云层中运行,使得天下那么黑暗,朦朦胧胧。
  对于我来说,那是一个真正的夜晚,我生命存在的一个夜晚。输得精光的赌徒,唯一所剩,洪水无情地淹没了三百亩稻田,三百亩绿油油的稻田,再存几个月稻谷就可进仓的长势很旺的稻田。
  一个已经成形的胎儿成为死婴,精神意识取向里留下了泡影一般的可笑的渣滓。
  沉重的月影下是汪洋一片,稻秧的叶尖不见,田地间没有界定的任何池埂,连进水渠排水渠再也无法分辨。水面上漂着秧拖,木棍,还有几只布鞋,应该有一只是我的?相信你没有忘,这是新修稻田,按寸土不露泥的要求,一个田池里有一半需要垫上七八尺高的活土才能找平,而找平后的池土经水一泡,特别不劲脚。记得,在池埂上行走的我一脚踏进池田里去了,“扑”地一下,我的一条腿陷到腿根,别人帮我把腿拨出来的时候,一只新的布鞋已深深地陷进去而无从找寻。
  即便我知道那漂着的布鞋里哪只是我的,我也无法找寻,水太深,鞋离我太远,心情太差,还找什么布鞋,丢掉的不仅是一只布鞋,丢掉的是我自己都不敢提的一大筐子想法,丢掉的很可能是我无力自拔的刚刚冒头就没有的一种念头。念头不在,生命就蔫了。
  汪洋中高出水面的土坝上站着的只有我一个人。洪水高峰过去,死一般的宁静,连狗的叫声都听不见了。因为夜幕,村落里的炊烟是看不见的,连闻都闻不到味道。那片杨树应该有叶子摩擦时发出的响声。还有一个少女的骂粗话的声音:
  “操!”
  音贯天地,激起了一阵水声。像是从总水渠那边发出来的,如果这些积存的洪水被泄进老哈河,稻池里的淤水被疏导出去,这些稻秧或许有救,那个意向性十分明显的梦或许不会破灭。
  泄水渠是向东的,水渠两边是日渐稀疏的柳林,柳林里闪着鬼火一般的亮儿,离我站着的地方很远,所见印象模糊,可以视为心影,可以视作潜意识里因希望生出的造影。
  鬼火点多起来,看火点的大小应该是带玻璃罩的风灯。似乎还有人声,那被指挥下的声音和响动,应该是民兵在行动,民兵的总指挥应该是那个戴白手套露出洁白牙齿的男人……
  我确定,那一刻钟,那一瞬间,我恋爱了。因为我哭了,眼泪汩汩流出,心道不再堵塞。我确定,我被爱了,有人像我肚子里的蛔虫一样疏通了泄水渠的淤堵,解救这水深火热之中的三百亩秧苗。
  恋爱,是一件很动人的现象,恋爱应该是神圣的,柏拉图式的恋爱方式是存在的。
  其实,在那个死一般的寂寥之夜,我并没看见鬼火,因为疏导泄水渠出口端的人离我太远,关于人声鼎沸更不会进入我的耳骨。然而白手套的事,疏通淤堵的行为却是真的,是组织中人以正式渠道告诉你的。你脸上溢出来的神秘像是有几分羞涩,你眼神里的宁静是镶了幸福的花边的。那种感觉,那种如生命初始一瞬的纯美就定格在我的记忆中,我永远也不能忘怀。今天,我把你拖到这片土地上,来寻那暗夜,来放大那束灯火,来体会那死一般的寂静,很希望你的意识复活。

  我很想把和你这席谈话继续下去,因为这会像那片泥土,会像那个月光朦胧的有鬼火的夜晚一样支撑着后面的生命。但是,我不能撒谎,有那么一瞬,我走神了,我想到了我家的装修,那间以满墙书橱为背景的屋顶上的几根木条如何旋转过去,以使书橱墙减少生硬,多一些自然界的东西。然而,我还是能宁静地与你对视,继续这席对话。
  我知道,你对母亲的情爱是纯正的,是自然的。很久很久以前,你也曾把那片泥土当作母亲。现在,母亲走了,你把我当作倾听心音的母亲,我们互相依偎着,但是在这以前的一段漫长的时间,我们变得十分陌生,你太忙,忙着原本跟你不沾边但你却十分喜爱着而且无法不追逐着的事。劳累,辛苦,疲乏,有时我能觉出你的可怜,但我始终固执地相信你那木滞的眼神单一麻木的举措后面有永不僵死的意向性。今天你肯跟我一起踩在这片泥土上,而且是心甘情愿地来了,而且我听到了你心中的歌声,确定你忘记了那座楼的楼梯。
  在那个沉重的月光朦胧鬼火闪烁的夜晚之后,你几乎慵懒了好几天,你特别想看见那位“白手套”。那双“白手套”也有几次在那条堤坝上走。我还记得那一次他和你的相遇,他好像有意让人群甩下他,他沉在后而跟你面对面地站着,他开口称呼你“当老师的”,用来造句的实词不是主干,似乎没有什么主要内容,根本没提及洪水和稻秧的复活,也没给你随便说一句表示谢意的话的机会,只是多次闪烁微笑,尤其几颗微露的洁白的牙齿比往日更显优雅,还有那不动的双肩被身后的杨树林衬托得格外美妙。他像凡事能做主的样子又一点不显居高临下,他像喜欢幼稚小女孩一样眼神里喷发着欣赏的光芒,我能感觉他想把你高高举过头,然后往地上一摔,再拧一下你的鼻子,给你吃个“酸梨”,轻轻地骂上一句:“操!”可这都是我演绎出来的。他并没有说什么更多的话,他好像要听你说点什么,可你的神情完全改变了你要往外淌眼泪的内心,你比圣人之心还沉静,你低下了头,大脑还开了一会儿小差,想到了那次你看到的与白手套对话的站在泥土地上的那个外乡女子,你的嘴角上泛起一种自嘲的笑意。
  “你这家伙!”
  现在看来白手套是个睿智的人,他像是骂了微乎其微的一句粗话,音很含混,笑得很灿烂,喊了句“当老师的,再见!”,就追赶队伍去了。
  我了解你,了解你的全部想法,我绝对不会说你是霸道的,更不能说你对自己是残酷的。其实,你曾寻找过他的踪迹,你敲过他的家门,然而,没等有人开门,你就做贼似地溜走了。溜得对乎?不知道。
  凭着本能,你算绕过一个险滩,还是丢过一座岛屿,就连我也无法评说。我只能说你没有在春天里享受过月光,跟这位白手套的出现有关系?听说,在那十几年以后的以后,他也寻找过。还人托人地找过你的电话,乃至打过电话。上苍让电话线短路,你未听到过他的声音,他要说什么,至今也是个谜。谜,是世界上最美的,不仅因为玄妙,还是因为一方的未知,保留最大的神秘。恋爱也因为对神秘的探索。
  这里的人不熟悉你了,这块稻田也无法听懂你的心音。我看着你坐在烂草纵横的坝埂上,脱下鞋子,把两只不再有弹性的脚放在池水里,原本胆小的你不害怕青蛙过来咬你的脚趾,你连草帽都摘下来,让阳光炙烤着,抬眼望一望远处,眼里闪出一汪幸福的光。
  你看到的不再是正在灌浆的稻穗,是一池正在放风的育秧床,对面打开的薄膜的洞洞里是一张玄妙的脸,洁白的牙齿露出一丝幼稚模样。“啾,啾”,不知是在秧床的小黄雀发出的,还是“白手套”往这边赶黄雀时发出的声音。但你能确定,他已摘下白手套,你也需要那双手,然而,你又低下了头,那张笑脸没有收回,然而,他没有从那边的坝埂走到这边的坝埂上,中午快到了,给秧床放风的男女们都走过来。
  “床上的黄雀可够好看呀!”白手套跟这些他本来叫不上名字的农人们诙谐地打着招呼。
  “都是些馋嘴雀儿,只可惜,稻籽都冒出了芽,它们吃不到了!”
  在农人们的笑声中,白手套走远了。
  太阳已经毒辣辣的,可你的屁股一动不动,因为你脚下这块田就曾是那池育秧用的床。还有什么比追忆更美更玄妙更神秘的过去更让人惬意呢。我宁愿你在这里多做一帘幽梦。只有把你领到这片泥土上,你才会明白存在的味道,你才有可能与那些与你无法拨离的火热热的事拨离。
  时光才是真正残酷的事,如果生命的真意被残酷夺走了,那应该是对自己的残酷。
  我敢说任何人都劝不了任何人,有时自己也劝不了自己,只能是劝劝而已。

  我的脚伸进渠水的时候,眼睛是眯着的,眼睛眯着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不朽的女人。
  “茫然而略显凝滞。”
  “坟墓一座挨着一座,碑石完好。”
  那女人背靠在“比她高大的白石墓柱上……”
  不过,我告诉你,我看见的不是罗伯——格里耶影片里的“女人”。
  我看见了你,应该是你,背影。面向那片杨树林的背影,风不大,奶黄色的叶子沾在你的短发上,肩背都有,从背影推断,你想得很专注,你在写真幻觉。你看到的是一对挑筐,还有那举起又落下的耙,这张耙握在一个魁伟帅气的沉默的男人的手里,他把成堆的黄、褐,半黄,半灰的叶敲打成正方形,四边形,棱形,一片一片地掬起,一层一层地放在挑筐里。两只挑筐的柳木框条顺势形成弧度,将所有叶子汇成的层片紧紧挤压,形成山一样的固体,而后被一柞木扁担挑起,稳稳地压在男人的肩上。
  落霞染红男人的背影,更染红了你的脸。好像,不知什么时候,你对我说过,那是你平生最感安全的时刻,最感安全的感觉。
  那个挑着树叶筐的是真正能担当的男人。他是你的父亲,作为词语,他把男人的含义和概念刻在你记忆的硬盘里,也刻在你的感觉里。在你的辞海里,男人是沉默的,男人是帅气的,尤其生了两颗虎牙似笑非笑的样子,担当时也给人潇洒的感觉。
  那两颗虎牙给你的感觉引领了你,世界怎么会有那么多巧合,以至后来你又遇到了戴白手套的洁白的玄妙的牙齿……
  挑着两个挑筐的男人,他并不知道你是那样入迷地看着他。他走进村落的炊烟里,你在看一幅画似地看着他,其实,你想快跑几步追上他,想从他的肩上抢过扁担,担在你的肩上,你想对他说,你担当的太多,肩头太沉重了。
  你在怜惜你的父亲!
  他十一岁就没了父亲,也应该是没了母亲,跟了继母度日,站在高过几倍于自己的扇车前,看着米从漏斗里往下滑,看着糠皮飘飞时的眼神充满了凄苦,他是从那时不会笑的,因为他要担起保护继母撑起日子的责任。
  “跑几步!”
  他身边的一个小男孩乖巧地传着大人的话。
  “姐,跑几步!”
  随父前行,听着弟弟稚嫩的声音,那幅画面,那种感觉让你咂着嘴,吞咽下安全幸福的滋味。
  其实,你根本没有想到,你模扫南北扩大视野之后沉下了这么一幅画,落霞染红的挑筐,和无以伦比的安全幸福感。
  在你的印象中,父亲的沉默是一把伞,可以让你在雨中淋不湿,父亲的双臂是武器,让恶犬不敢近身,父亲的虎牙是溪水,演绎出叮咚叮咚的音符。但是,你总以为世上会有比这更美更美的图画。
  你曾为父亲抱过不平,他没有活过,他吃苦不值,他没有咀嚼甜美生活的滋味就到灵界去了。你从没把一个死字给他用过,你曾在他的丧衣的白衬衣袖上悄悄地绣了一朵小莲花,你怕哪一天在灵界碰面时父女不能相认,你是那样的沉于想象。你跟我说,父亲他在灵界做官了,做了农政司的司长,你去看他时,他穿了祖爷聂晋宇绸缎庄的绸大褂,他没有了挑树叶筐时的尘土气,也少了那份憨实,而是添了绅士味道,他还极讲究地问你,茶,还是咖啡?那一次,他把茉莉花茶端给你时,两颗虎牙俏丽地笑一笑,还说:
  “用不用在这边早些占一个位置,上边能说上话。”
  你被震惊了,灵界也可以走后门。
  他笑着的眼神里充满了疼爱,他说,他不知该怎么疼爱你,他不该把属于自己的挑筐压到你的肩上,让你摘下红领巾就变为中年,让你无法在镜子里看到少女的美丽。
  临别时,他又改了话头,说用不用让他托托人,在阳间给你调动一下工作,改改行,也可以捞上一官半职,也让你解决生活困难时少些苦累。
  “你已经死了的人,会跟阳间有关系?”
  他说他这个司长相当于省部级官,阳间也有人陆续到灵界里来,人托人,鸟托鸟,可以牵扯上关系了。
  你几乎笑出声,到头来却掉下了几颗泪珠,你说,爹,官,就别考虑了,我不行,我在意的不是那个。
  你满脸的忧戚之情,让父亲归于沉默,斟上最后一杯茶的时候,他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他的叹气声让杯里茶叶不在水面浮漂,一下子沉到杯子底下去了。
  他叫着你乳名的同时又叫了一个叫“丁字号三十五克”的秘书模样的人,他特意指定丁字号三十五克将你送出宫殿模样的一道门。你回头的一瞬,盯了一眼丁字号三十五克的眼睛,好熟悉,你刚想叫一声爷,宫殿的大门关闭了。
  那个丁字号三十五克是绸缎庄的老板聂晋宇,是你的曾祖爷,不,是你的恋人。那一年指定你们同时托生时是你慢了半步,你便小了三辈,做了聂晋宇的重孙。
  你苦苦地在人群中寻找,在暗夜中等待,但却从未见过那人的影子。而聂晋宇只作为族中人传说的名称灌进你的记忆,你还扩拍了他的照片,一次又一次地用白绸帕擦去照片上的尘土。父亲告诉你说,家里那些白绸帕都是曾祖爷办绸缎庄时留下的物件。
  树林中的鸟飞过,叶子又开始唱歌了。我并不想呼唤你从梦中醒来,你也只有这些福分了,在该做梦的地方做做梦,总比爬上层楼不断挥耙要好得多。金银碎币刮得皮肤粗糙,横纵交错的目标让心也变得粗糙,别人认不出你也就罢了,连你自己也无法认出自己,真是太不应该。
  我知道,你是为意义而来,为永不愿遗忘的遗忘而来,我呢,我是想拯救你的遗忘而来,不,现在,我已不知道我为何而来。
  我知道你一直想邂逅“白手套”,应该说,我知道他还在,能够找到他,而且他一直想见到你。但我确信,即使见到了,也是没有见到,或者说早已无法再见到那双“白手套”。一旦见到,你会立刻认识到你自己存在的遗忘。
  你也是明白我的,所以,你想在这片林子里呆得再晚一些,甚至过夜,夜里会梦见白手套,那或许找回了一直不想遗忘的遗忘。
  老哈河的水依然流淌,你听到的是排洪的声音,是林中排水队伍的呼喊,或许是“白手套”蓄积于心的呼喊。
  重现有意义,还是遗忘有意义?我不能引导你辨识,因为我也无法说准。
  其实,此刻,我们俩并没在一起,我们离得很远。你并没有在乎我的知觉,我更无法护卫你的任何思维。我不能说,在林中的我孤独到了极点还是自由到了极点。
  我忘记自己的所属,忘记了还在跟我有关的过去,甚至我想不出现实中跟我有关的人物和事件,包括那个拿着耙在这里圈叠树叶的人,她是那么鲜活,又那么不可捉摸,那么不可思议。
  但是,你开始了新一轮的期待,期待林子的边缘有人走来。当然,包括“白手套”张开那几颗洁白的牙齿,朦胧而清晰穿过树林,哪怕再含混不清地说一句“当老师的”。
  我屏住呼吸,希望的是你对我的彻底遗忘,没有思维过程中的障碍,也不让你感觉到我就在这里。我能在夜色不浓的林子里看到你漆黑的眼睛,体会出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的自慰感,还有你眼睫毛上的露珠。实际,对于人,并没有时间的逝去,虽然,时间正在你无穷的搜索中逝去。
  也许,你搜索到了,那是一个穿白西装的男子,沉默地依傍着一棵杨树抑或是一棵柳树。离这棵树不算远的地方是个小木屋,小木屋里住着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眼睛里的光变幻无穷,双唇微闭,没有任何一句话。你以为那女人是男子的母亲,忽而,你又觉得是你自己。你让自己飘过去,踏了木屋里的楼梯进了阁楼,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几个被打碎的罐罐,还有腐烂坍塌的一只床腿。你想躺上去,且躺了上去,闭上眼,有一件白西装飘了进来,可又飞了,飞到一个墓穴里,白西服在土坑最底层,接着是一架木棺徐徐而下,又一条白西裤也飘下去,那是一个男子殉葬的符号,有个钟情的人。这世界可真好,有钟情的人。
  呻吟声,有一种呻吟是很美的。我听到了你的呻吟,尽管你在梦里,梦里的呻吟是女人的声音,而你举着耙叠上层楼发出的声音是没有性别的声音。
  我的守护是很真的。我守护着你的梦,守护着你的遗忘。
  我想把你摇醒,天一亮,我就陪你去坐长途汽车,我知道这个地方,我会让你像杜丽娘一样复活林中的梦。告诉你永远不想推倒的庙还在。“白手套”还在,白西服还在。只是,你或许因为见到时的辨识以及否认而愤怒,说不定你会憎恨我,不该拎出这个不愿遗忘的遗忘,甚至咒骂我破坏美的完整,你不想承认他头上的斑秃,还有那堆叠下来的眼袋……你比林黛玉还刻薄瞧不上焦大。你说现实欺骗了你。真实的你那么讨厌真实。你说你的眼睛闭上了,心里的门也关上了,你并没有看到真实,真实是最不真实的,世上本没有真实,看到的全不是真实。你掐了下手指,疼了,疼是真实的,我想跟你说,你也没有真实。
  我很后悔,不该带你坐这趟长途汽车,不该让你把冷漠留给那个不该接受冷漠的“白手套”。洁白的牙齿还在,笑时的状态充溢着幸福。或许,他并没有从你的眼神里读出失落,读出冷漠。他送你上车时是含着温情,含着笑意的,嘱你保重身体之后,还戏谑地叫了一句“当老师”的,他转过脸时是否流眼泪了?但车开动的一瞬,你的眼里却荡漾着泪水。这是真实的,一种真实的伤痛,像你为母亲送葬时的一种绝望似的伤痛。
  我不想劝你,当然也无法劝你,因为你无法尊重存在的真实,你总是有意无意间放大了真实,放大了美,放大了丑,我更是如此。总是过份地放大你的哀苦忧伤。或许,就没有什么哀苦忧伤。
  一路上,沉默使我们彼此变得陌生。鄙视倒不是,唇齿之间的一丝气息,用无奈,用嘲弄,用不屑来形容么?
  我承认,我瞧不起你有一两秒钟,你瞧不起我比这时间要长得多。
  我后悔,不该认识你,不该与你共处这么久。我不想再想你的过去,不再关注你的失落,不再帮你找寻根本不值得找寻的遗忘。我是可笑的,做无用功是可笑的!
  现在想起来,凡是拥有的东西早都流逝掉了,凡是经历过的好像都无足轻重,都破灭了。可是,有谁不固执地扎根在自己经历过的宝藏里呢?一觉醒来,发现那些宝藏一钱不值,像食物变成垃圾毫无用处的时候,那是什么——空白。
  我本是想哭一场的,但已经没有眼泪,只有那片泥土,那片林木,用手一寸一寸的抚摸,用心一寸一寸的摸抚,确实,是滴血淌泪的。我追逐着的,一直用心追逐着的都随着嘴的咀嚼变成养料融在这片泥土里了。这片泥土昭示着我的生命,这片林木一直在卖弄着情窦初开的浪漫。
  “太爱了会活成一座美丽的孤岛。”也许是幻觉,要么是真实,我分明听着你在唱,蓬头垢面地在唱,唱得让人心疼。
  我想为你记录下几个音符,却又很难记录,变幻太快。不应该衍生成像人一样的生命,不该衍生为生命。有几个人能说服自己别再衍生为人呢!
  “轰” “轰”“轰”雷声是这样让人感到恐怖,天地间一片黑云翻滚,竟然像拍电视剧《西游记》的地方。这是张家界么?好像妖魔鬼怪在黑雾中翻腾。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早已坐在我父亲的面前。这个灵界里的农政司司长在泡茶,白茶。这一次,他重又恢复到半个世纪前为人父时的模样。严肃,眼里喷出炯炯的光,像要把我烧成灰烬。
  这一次的相见,言语间少了父女之间的关心,也没有再说在阳间托人找官位什么什么的话,只是很无奈地说了一句,以后别再往这边跑了。
  他的话让我顿时生出委屈,但是我没有擦眼泪。也许他看见了我的眼泪,便站起身,和身边的工作人员说了几句什么,他就出去了。一刹,这间像是没有门也没有窗似乎无从进来也无从出去的被白雾萦绕的房间里不再有什么人物,有什么动静。我担心自己会飘起来,但并没有飘起来,因为我还没有失重的感觉。
  静,飘渺无涯的空寂。到底过了多久,无从描述,也无从记载。有一身着长棉袍的老者从我头的上方飘过来,应该是在云雾中匿身了一会。白胡须挡住了双唇,看不清他的笑容。眼神有一点目空一切的样子。这种眼神应该让人讨厌,可这一次,我并没有生出讨厌的感觉。
  对视着,是孩童对眼的一种游戏,较量耐力?我和这位老者较量什么?智慧,穿透力?
  “你是固执的!”
  “你是霸道的!”
  第一轮对话之后,我怀了几分更为霸气的心思盯着他的眼睛。
  “如果不那么固执,就会幸福多了。”
  “如果那一次,你再慢几步,我就会幸福了。”
  “虚无,只想上天,不想入地!”
  我刚想回敬他,他甩了一下手中的蝇甩便两脚踏雾,从这白房子里飞走了。
  “太爱了会活成一座美丽的孤岛……失去了自我,其实我很难过,这种伤心,你不会知道。”
  雾气缭绕着歌声。
  我很后悔跟他顶嘴,我想跟他讨教些问题,可他已弃我而去。我不会认错,他是绸缎庄老板聂晋宇。一生活过三回的智慧老头,我叫他曾祖爷。
  他是来看我,还是来教训我,还是显魂显灵给我以启示。
  这一次相见,我只有不尽的委屈,不尽的惆怅。
  我想快些离开,可屁股像是被钉子钉住,我无法离开那把农政司司长坐过的椅子。
  “既然来,就别忙着回去。”
  话音落处,一位白衣少年从天而降,就在离我几十公分的地方坐了。绅士风度还在,风流倜傥令人生羡,我的眼睛被注入了特殊的液体,心脏被荷尔蒙充盈,心跳得我下意识地用手去捂。记得,这位绅士上次送过我,没来得及有只言片语,宫门就将我们隔离在阴阳两界。
  我低下头,只觉得两颊一阵阵发烫。我低下头之后,一切都没了意识,只觉周身酥软,躺在云里雾里,躺在了无边的水面上。我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感觉芭蕉掩映的秦淮河,悠悠然的画舫上有才子佳人的笑声。
  “你太累了,来,倚下。”
  白衣少年用白绸手帕轻轻擦拭我的眼角,将一块冰片放入我的嘴里,冰片融化入胃,顿觉眼角处皱纹舒展,眼睛越睁越大,可看不见人的脸,只听得他吟了李清照的词“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像是面膜一样的东西敷在我的脸上。一只手顺着肩头滑到我的背上,轻拍后背的触动之感,哄孩童入睡时的呜咽之声,摆动摇篮时的动荡之状,还有讲故事的动听尾韵之流露……一时间,坠入仙乡琼阁之中。
  我在欲睡的甜美的期盼中,又在睡意来临却拒绝睡去的煎熬中,去寻找更进一步的爱抚,去寻找一双手,去寻找一副唇,去寻找海绵般柔软又比手臂还坚挺的物体……
  后来,意识模糊,只有眼泪流到嘴里的感觉还算清晰,只有那比山还沉重的叹气声还算真实。
  “唉——唉——唉——”
  缠缠绵绵,重重复复的是叹气声。
  缠缠绵绵,重重复复,都像来自别处的声音。
  遗忘,等待……遗忘是等待的结果,等待是另一种遗忘。
  孩子,没有任何一个人再有别的等待的结果。
  我被曾祖爷抱紧,我抚摸了他的胡须,他不断地拍之,呜之,天荒地老,也无法中止的等待中的爱抚之状随着一声巨响变成了蓝天白云。
  此刻我在山林里的这片墓地。对着坟墓冰冷的石门,品尝着亘古不变的爱抚。

  “在言语深处穷尽了无法穷尽的遗忘。”
  “等待便是所有要到来的在它未来中留下的静默。”
  我是在你的呓语中醒来的,我在那边见到了曾祖爷聂晋宇,你见到了莫里斯·布良肖,他突然闯进了你的遗忘。
  你想跟我说什么?不想说什么,其实,我已经听到你在说什么。
  “假如那一次脱生转世之路,你没有被抛下,跟那位祖先同行,而且走到了一起,你确定他是你的圆满?”
  “确定!”
  “ON!”
  “为啥?”
  “因为你无法确定长时间厮守,长时间厮磨带给你的真实就是你的圆满完美。”
  “一样,你也无法判定不曾体验过的那段空白不是遗憾。”
  我带给你的和你带给我的一样——沉默,亿万年的沉默。
  我知道你从未中断过你的寻觅,对曾祖爷和如曾祖爷一样的人的寻觅。寻觅构成了你生活的主旋律。无论尘土飞扬的田野,还是书声朗朗的圣地,从没有阻止过你的幻想,你的寻觅,从没影响过你穿越时空的寻觅式的思考。“结束一词被不停地重复。”只是所在的地方,没有什么你能够要,你想要的东西。
  我压低了对你的类乎审判的声音:
  “你是怎样使你自己变成愚蠢的行尸走肉的?”
  “什么?”
  “终日辛劳,没有尽头的辛劳?”
  “上苍所赐,神圣地生活每一天!”
  林荫蔽日,我努力控制自己,不想再到那边去了。那位做了农政司司长的父亲已经用特殊手段补尝了我警示了我。那位曾祖爷也用温柔做了绝决的告别。
  那天,阴阳相隔的夹皮墙下,布朗肖却悄声地问了“那你痛苦吗。”我也只能用他的话回答他了“以后,许久之后,我可能会痛苦。”
  当然,我们都把属于自己的经历和体验看得太神圣太神秘了。
  “你还能回来吗?还能拣回父母之躯所赐给你的那种美妙吗?”
  我没有权力拷问你,太残酷。你是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人,你会将等待拖到超出等待的范畴。坠入无底深渊的不只你一个。
  你从没有发现,你拼命寻找的其实早已坠入一种遗忘。将位置让给更本质的事物吧!
  你最相信我的是,我总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揣摸到你的真实意思。我多么盼望你的寻觅变为现实,不论灵界还是阳间,你能得到靠着想象力营造的空间,那就是一种成功,那就不是空耗生命。
  终于,我发现了,你的寻觅早已成为一种久远的遗忘,可你却把这遗忘当作寻觅的始点。但是,这一次同行,这一次的灵魂游走,我们不再陌生。
  夜越发深沉的时候,我又听到了你对自己的质询:
  “该遗忘的都遗忘了,记忆从何开始呢?最本质的事物是什么呢?”
  我不愿去思考有关生命终止的问题,不想闻死亡的味道。
  或许,我不该做这段行程的导游。不该让你亲眼看到“这座桥”,谁都无法不再做这座桥,尽管这桥无法承担拐杖戳碰桥板的“笃笃”声。既已为桥,只能为桥,载着从这路过的人从你脊骨上走过去,哪怕只有一个人,哪怕两只脚刚刚着地,你就听到桥的断裂之声。你为桥的事已很古旧了,你等了多年了。终于,有人偶然地发现荒山野谷之间的这座桥,并且毫不犹豫地信任了你在桥上步履蹒跚了。
  你见我弓身为桥的憔悴的面容,几乎声嘶力竭地对着空谷喊:
  “为什么一定要将故事撕成碎片?”
  我有些语塞。有几分胆怯地在心里说,谁有能力再将故事讲完讲到头?很难再将故事继续呢!
  这一次,我和你相携,磕磕绊绊,本是想寻到故事的头和故事的尾,讲完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简单的小故事。可是,没讲完,讲不完,我们自己几乎都将故事忘了,不用再看林中那间木屋,也别再依偎那黄叶筑起的箩筐。“白手套”永远会在结局中开始,老哈河水的奔腾,白牙齿闪烁间的含蓄,永远在诗句中微笑。虽然那些空谷深音般的片段无法再属于你和我,更无法以一个看得见的符号属于哪个记忆容器,可是,很多无涯的缥缈都曾装点过天空。
  你终于有了些许的笑意,我知道你的脚步想着移动。我听见你又学莫里斯·布朗肖的腔调“为了死去,必须写作——终点!为了它,一直写到最后。”
  如果真有来生,我要做你爷,做你曾祖爷——绸缎庄老板聂晋宇(《红记》中主人公)。我会让你躺在大海的怀抱。或许,在我说这话时,我已成了一个骗子,到时候,不知是你迟走几步,还是我迟走几步,我失去了呵护你的资格。如果真的三生难寻,生命的这条链实在太柔韧了。
  如果,这一次我们彼此能如此静默,如此相守,是否听懂了彼此的那份难以诉说呢?是否能从一个石缝里读到几句人间箴言了呢?那么,这段旅行一定值得珍爱了。
  我说了空洞的话,你发了思古之幽情,我们就满足了吧!

  我知道,以后的日子我还是发问比较好,我不是为了考你,也不是难为。可是起床围着房间瞎转几圈之后,我还是忍不住拿出来说一下。为什么我费了牛劲明白的我认为很重要很创新的一点点真理却早于我很多时日就已经被别人认知实践过了呢?为何偏偏在我认知后才发现?咱自己是不是智商残缺先不说,要说的是今后怎么办,继续前行,还是咂咂嘴,继续坚持,乃至竭尽全力。
  “可恶!”“太可恶!”我不但没权忌羡嫉恨那位先知,更没必要无声地扇自己嘴巴。是因为谁也无法知道从哪下刀才算创新。说到头,我还是崇拜我母亲。她没有故意创新,更没有绞尽脑汁做先驱,但她还是成功地创新了。她生了我——永远不同于任何一个的我。她的创新,没法不服。
  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她不来入梦,她最不喜欢一条道跑到黑的笨人了,她更不喜欢离开人堆耍清高的人。好像,她并不喜欢书里编的故事,她总是说,人群中出的事,你周边有的事,比哪个门类的书写得都有意思。整天抠着书是走迷了。
  她总是比一些人聪慧的,她并且知道,对于我,她只有鼓励,却无法引领。尽管我对她最孝顺,用真心孝顺,用生命孝顺,可她总是唉一声叹一声地说,我要是你,我一定知道怎么活,活出个样儿来。不大事小事一根筋。
  她对我好,对我信任,但她不喜欢我,她常以我为骄傲,但她常常认为我是一种压力。不过她很少说服我如何如何,她是个聪明的人。那次,去看父亲,那个农政司的司长,为什么没让父亲携带携带去见见她。在那边他们还做夫妻吗?我没能问出来。时间不允许,总得捡最渴望的事做。主要是见曾祖爷聂晋宇拷问灵魂,至于母亲就排在后面了。看来人们做的事和想的事,面包的事和听音乐的事,哪个更重要,有时说不清。
  其实,很多地方,你还是很像她,语言,说话,滔滔不绝,以幻想性的创造力描述真像,似乎让人觉不出丝毫的以真乱假以假乱真。所以,你固守写作这个事,一定要玩耍语言艺术,这个应该遗传她。她父亲你姥爷是个戏子,也是玩艺术的,艺术这个名词挺好,令很多灵秀的人一生追逐。其实追逐者并不知道艺术就是撒谎,是不知道撒谎的撒谎,玩艺术的,特别是写小说的作家常常给人一种清高的感觉,或者说清高一段时间之后,出了一本或一阵子书,又扪心自问,写那么多别人根本弄不明白的语词、故事、道理,越是珍品,大众越是不明白,为何穷其一生的成功者的作品与更多的读者无缘。为什么人类群体中还有那么多傻子前赴后继非写不可,还要为不能花样翻新而苦恼呢?
  其实,你母亲应该是天生的小说家,是个真实的撒谎者,不,是一个天天说真故事,但哪个故事都不真的人。至今,她不在这边了,我倒想问,她为什么不成为艺术家?而且她从来没羡慕过作家,别看她文化没多少,但她从没为谁能编出些故事而由衷地夸赞过几句。虽然她没打击过我的写作,可她也从没以我会写书而骄傲过。也许,她天天说书,要么广场,要么林荫路,有人群的地方她都在,她随意说些什么,听众都高兴,都认同。有一回,一个退休的大学教授路过听她唠嗑,回家赶紧给老伴说,常去找找那位老姐姐唠嗑,比说书都好听,说的全是真话,听了,你没办法不高兴,常听她唠,就不再有什么惆怅了。
  她那也是艺术?应该是,应该是比艺术还艺术。可孤独到极点才是艺术,你远离人群,终日形只影单的,你才是日夜拥抱着艺术呀,咱娘这算怎么回事呢。
  “她孤独?比我们更孤独!你不孝,你不了解她!”
  我不孝,说来,我不孝,我并没有把事情办好,被五马分尸终日时间匮乏的我,我的孝不是活的艺术,我是个概念化的孝,我只是做了别人看得到,感知得到的孝,而且别人没做的,我是有了很多行为,可是,我只是单一地做孝顺的事,我并不知道她这位内心极其丰富的艺术家其实很孤独。
  我把你引领到这片林子里来,把你带进泥土的梦幻中来,我并不是想让你来忧伤的。我只是想让你扔掉手上的耙,别再去搂叶子,爹也不再用你替他担挑筐,娘也不希望你王小波(历史人物,起义英雄)式的均贫富了。我只是希望你能从此认识到,你是一个只属于你自己的人,你之外的任何人,哪怕同床共枕的人,都是别人,你听到的声音多半都是从别处飘来的。如果来在这个有声音有动静的人的世界上一回,连你永远是你的简单的道理都没认清,那么你还在那究其一生地创新,有意义吗?我不能再说,再说你会崩溃!以“0”为原心,以“R”为半径,而后又回到圆点,你不是,我不是,还是他不是?我不能说你不真实,更不能说你虚无,也不能说你做着的梦怎么怎么没有意义,但我只是想说你能获得一回解放,重新作人,最好能像杜丽娘那样死一回再活过来,重生,复活,彻底决裂点啥,是不是更好呢?
  从这一刻开始,我应该闭上嘴,因为你已进入了空前的苦闷,你开始自我挥舞什么了,你正在走向幽深的峡谷,或许你闻到了香味,去找那株兰草,还有那带“白鼻梁”(山的一面空狭处的一条白沙带)的架子山。爬上去,滑下来,端午节的粽子鸡蛋从包里崩出来被沙土掩埋而后滑崩到山石中去了。你的小筐篮里装了山花椒,马兰花,还有能治病的远志(绿枝小紫花,根可入药)。
  你永远不会摆脱未成年,年幼无知的童年太垂青你。
  你忘了火一样的宗旨,我是为呵护而来。
  我不再与你理论。当我突然转身的一瞬,发现你正依着大架山顶的铁三角架读布朗肖的《那没陪伴着我的一个》,你读出了声。
  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相信使命的真实性,没有任何人对意义更陌生,不论是什么义务。“是使命,却无法捉摸,是要求,却虚无缥缈,但又是致命的、毁天性的,尽管如此它还是使命、是责任、是义务。”

  我承认,我又活了一段,活了一段曾经几乎遗忘的一段,像完成了一段使命一样,重新擦抹了一段。这样,好像放心了一些,你压在心头的事总算少了一些。其实,都算不了什么。人们总是把属于自己的记忆夸张为意义,或有意义,这大概是你坚信天赋很好的情况下还坚持写作的原因吧。
  现在看,也不知是我拖了你来这里,还是你早就梦牵魂绕要来这里。对于任何人之外的你来说,应该是十分重要,这里的黄叶,这里的一渠清水,还有那叫不上是城堡的城堡都是你生命的影像。
  我想,到底有啥不一样,你和我和他,他和他,你和你,到底有啥不一样,差别感,认同感上的差别,构成了神秘感,非不可的体验欲。假若,你本身就是那片叶子,绿了黄,生了灭,灭了生,是不是更好呢?
  以前,我不知道有个布朗肖,现在我听见了这个名字,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谁是布朗肖。这个绕舌的人好像早于我知道他而知道我。读了一些他那绕舌的话,我感觉他了解我的心,他把我绕了进去,一个一定要解开怪圈之谜的人,其实他把我领进了新的缥缈无涯的暗夜。
  暗夜包抄过来的时候有时是最惬意的。在不该产生欲望的时候欲望突然袭来,你在假想一个符号,而且构想的很强烈,让这个符号来添补欲望。你的思维长了脚,连细节都构想好了,符号是如何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动,面目不清地向你靠近。此刻你只在乎某个部位,呼唤的是某种感觉。当然,你很担心,甚至上升为恐惧。靠近之后的符号会不会消除所有的欲望。当然,还好,这一次,你没有赋予欲望以各种罪名。这一次,我是怂恿者,我了解那个移动在记忆中的符号,想象那个部位,应该是可以填补空白的一个新鲜玩艺。“让它走近吗?”“走近吧!”你开始谋划走进的细节,你走进了新时代,开始面对欲望,开始赤裸地喜欢部位,开始承认自己是和别人一样的物件。暗夜里的空想属于任何一个人,因为它在不能违犯法律不问津伦理的时空中运行,它是把奴隶解放为自由人最不需要付出成本的时空。
  林子里的叶发出哨音,稻禾之穗也开始摩擦。此时,没有“白手套”,没有“白西服”,祖爷也安宁地在那边的宫门里面,在遗忘的流程中。
  对,你“属于渴望和虚无的方面,在这一方面,未发生的事因为未发生一遍一遍地重复,没有开头也没有休止。”(布朗肖《那没有陪伴着我的一个》)
  “于是,我更加明白了。为什么这就是写作……它比我想象中苛求更多。当然,它需要的并不是我的力量,更不是我,而是我无能为力到达此刻,”我认为写作应该就是使自己接近“此刻”。“写作可能不会让我控制它,但是,它会通过一个我不了解的举动,将此刻赋予我。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都接近此刻,却从未抵达此刻——远离此处却仍在此处。”(布朗肖《那没有陪伴着我的一个》)

  我沿着树林的边缘走,我不希望有跟随。此刻,我想找一找一个真正的我,我不在这片林子里,我的周围没有其他人,没有任何一种如影相随的幻觉中的人和意识。
  其实,你已经意识到了,你不在我的意识中喧嚣。我依着一棵粗大的树干,望着天空,想象儿时那样数星星。星星数不成了,天上出现了一块很大很大的黑板,这是我读小学时挂在走廊上的板报,在那写板报的人手指冻红了,我顺着他的粉笔的移动阅读——“迎新春”,读着读着,盈眶的泪水把我拉进感动中。忆苦思甜的文字一定会让很多人感动,写作者还是个五年级的小学生,她是如何知道过去的苦的呢,又是如何把对自己来说特别陌生的生活写得让人顿生情意的呢?这个小学生有催动某种情怀的动力。突然,我的眼睛被我自己的名字刺激了。却原来,我是这篇文章的作者,却原来,是我自己打动了我自己。如果连自己都不能打动还指望打动谁?难道每一个拿笔写作的人都是为了打动自己?此刻,我最想身边站着一位最伟大的作家,我想问问他,写作者为什么要写作,写作前有没有考虑甚至设定自己的读者呢,那些顶尖级的作家的作品只是写给写作着或者正准备写作的人吗……
  我觉得我这种思考是不是太小儿科了?但是,在广袤无边的文学这个戈壁滩上,确实令人伤神,有多少人耗尽一生也没有实现或者真正实现自己的文学梦呢。
  还好,这个晚上,你一直没有打扰我,缠着我去追索“白手套”“白西服”之类,让我的心归于宁静,心灵有机会在月光下栖息,偷闲享受幸福。
  月亮始终在走,移动得很慢,我在很小很小的一座石桥上看见了一位师者。他在拉二胡,我离他近了,更近了,曲子的很美,是我熟悉的。我便哼出了歌词,“从五指山哟,到兴安岭哟!”
  “你什么时候学习唱歌的呀?”他始终拉琴,只是顺便问了我一句。我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我成了三栖名星,会唱歌,会写词,还会谱曲。他笑了,但一直没收琴。不知什么时候甩出了一句十分久远的话,爱菊更胜陶渊明。我心轰然震动一下。少时接受他的教育,读他抄在黑板上的古诗,关于陶渊明题咏菊花的诗,我读了不少,尤其他摇头晃脑在学生课桌中间徜徉咏诗时的状态,无法抹去,他是个爱诗的人,他是一个真正意义的诗人。
  他不是去天国了吗,我没有怪他没通知我。他的家人告诉我时那是以后的事了,我没有怪自己没去祭他。沉甸甸的情义是压在灵魂深处的,一个人的历史由很多人帮你写成。那位会拉二胡懂诗的师者帮我写过我的成长史。而且,是挺重要的一笔,他和一位叫苏先生的一样,有几分清高,“命运丢迭,却保留着蹭蹬的元气。”在这个有月光的夜晚,我和他邂逅,重睹他的容颜,意在何处?嘱我不改旧志,还是劝我早日下山,别再盯着顶峰出神。不管怎么说,能在这座石桥上见他,心情一下干净了许多,装的东西一下子少了许多。月光下的山影也几有用分超脱,这条土石路竟无一人走过,只有石桥和石桥上的师者。我知道他是用生命写诗的人,但他没有一首发表过的诗作,他也是一位儒贝尔那样的作家,没有著作的作家。但我们曾在黑板上抄写过他写的诗,“庶儿又出陶渊明……”
  怀念这位诗人使我一时身轻如燕,我飞上了庐山顶峰,在那里,我看见陶渊明正顺着小溪荷锄而归,炊烟袅袅,他走得很从容,不知这一天他有没有在房前房后篱笆左右捡拾菊花!也不知他又是如何品菊花茶做菊花肉的?这位爱菊花到极点打着赤脚在田园里行走的人,知不知道我的老师是他追随者。
  打住吧,止住潮水一般的思想,两腮挂着泪水。人为何要出生啊?又为何要死去呢?
  一转眼,亲人不见了,师者不见了,朋友也走了。
  我千方百计地想避开你和你的“白手套”“白西服”。我真的想像初来世间那们干净,那样清爽,趁着这个有月光的夜晚,趁着这个极好的晚上,做点什么,想点什么,可是为什么做不了想不出呀?今晚上。我想摒弃所有的我不喜欢,包括你,我只剩下我,一个我最愿意看见的我。
  我很庆幸,我能有一个这样的晚上,能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独有这个月夜。连你也不出来胡缠。你可知道,此时,我在拥有爱和幸福,这种奢侈品能拥有那么一刹两刹的短暂也就够了,无数个短暂或许就构成了永恒,“短暂的永恒,永恒的短暂。”
  我不想有困意,便重寻那座石桥,只可惜师者早已隐身。我微闭双眼,沉心小坐,忽现一盆昙花,不,一群昙花如云一样在我眼前徘徊,这朵刚刚绽放,那朵就收颜缩水开始凋零,花瓣像一片轻盈的鸟羽落在了一个人的脚边。我的心动了一下,眼睛睁开时发现他正在看我,而且递给我一页短笺,诗行上面题着“昙花”二字,短暂的永恒,永恒的短暂。他在哀叹着什么,还是在歌咏着什么,他看我的神情并没有像他心里那样火辣辣的,矜持,顾左右而言他。我想问,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有什么不同,我没有问,我只能从云雾一般的野花瓣中读出“含蓄”二字,含蓄就像京剧青衣一挥水袖将脸遮住,就是哭泣悲伤泪流满脸了。这种种举措演绎足可以让你听到西方人在喊“ilove you”了。或者可以在床上看到两情相悦的男女了。
  这位酷爱昙花的人今在何处?或者就近在咫尺,有几多回,想去访一访他,喝茶叙旧闲聊,然而,几多想法,并没有聚成行为。我还是相信,昙花永远比赞咏昙花的人更耐人寻味。昙花给人留下了空的所在,空的去处。而人,难免携带过旧皮囊,坏了永恒的瞬间。
  月被云遮住了。山投下的黑影使夜幕下一片沉寂,我枕着山影小憩。
  你不该搅扰我的好梦,硬是推醒我吵着叫做“意义”的东西。我想说你又耍小儿科了,可是我换了说法,叫你去看路边绽开的“满天星”,去看“蝴蝶兰”,去看“鸽子花”……或者你转过杨树林去那片果园,看一看那鹌鹑蛋大小的绿苹果,或许它们能阐述清楚。
  我两对视良久,无话可说,觉得没趣沉默,像黎明前的黑暗一样充满了死寂。
  接连不断的咳嗽声。那个农政司的司长老毛病又犯了。
  你和我相伴又到那边去了。去见见那位司长,随便攀谈点什么。可是迎接我的是那位白衣少年,叫聂晋宇的曾祖爷,他说司长出庭打一场关于土地的官司。晚些时候回,让他陪我们。
  他带我们进一间会客厅兼餐厅的房间,宽敞气派,东墙一面是国画——侍女图,《红楼梦》里的金陵十二钗。图中情态早已把我带进大观园,我想走进那“凤尾森森,龙吟细细”的潇湘馆,去会一会那位“多情应笑我”的情痴林黛玉。说实在话,我又怕她前去葬花不在家。这时,我倒听见了你和曾祖爷的一番谈话。
  “爷,这十二钗里你喜欢谁?”
  爷只有微笑,
  “是林黛玉还是薛宝钗,还是……?”
  他最拿手的把戏是顾左右而言他。他说,在你们阳间,在你们目前的商品时代,王熙凤那女子应该是满吃得开,活得潇洒。
  “要是此时你也在人间,你会娶王熙凤回家做压寨夫人吗?”
  爷的笑声我都听见了。“潇湘馆”里的诗稿确实摄人心魄,然,可卿娇美,平儿柔淑也是世人艳羡不已的……
  “难怪,难怪……”
  我的插话引起了爷的彷徨,他追问我难怪什么难怪什么?我便学着他的音调抛了几句过去,“难怪爷依傍着民风报总编余淑兰纵谈国事民事又揽着文娣姑姑笑语吟吟,还娶了一个愁绪满怀情节不移的女书童甄梓童了……,爷,艳福不浅……”
  爷不再作声。稍顷,便出门去了。
  农政司司长约我们去吃早餐。这次的茶无色,白茶?桌上的云饼以前没吃过。无色,确实是白面没错,饼的中心有一枚黑色的果,我盯着那枚果不错眼神,父亲了解我,他一连从十张饼里挖出十个果放在我盘子里,连自己盘中饼的果也没有了,这让我想起了从前。从前,奶奶总是给我们煮咸鸭蛋(每人一个),我爱吃。那一次,我回的晚,我发现,留给我的是一个加一个,我刚想问奶奶,奶奶用手指压住我的唇,又向里屋一指,父亲歪在炕沿处。我知道,父亲的一个留给了我。以后的日子里,这样的事时有发生,我从那暴躁的秉性中悟出了一种东西,深沉的父爱……正是这份父爱,让我接了他担肩上的挑筐,时至今日不悔。
  我像儿时顽皮一样,一边用筷子戳着黑色的果实,一边露出得意之色,大口大口地吞咽着,连果核都吞下去了。
  这一次,我终于把多少次想问的话问出了口,我娘呢,她来你这边时间不长,她过得还好吗。他努力地张了张嘴,笑意不见了。我把十二枚果实吃完他才说,从那边到这边,有的缘份就断了,比如你娘,和我就不再为夫妻了。像那个白衣少年,他只是丁字三十五克,是我的事务秘书,但他还是你的曾祖,我之所以还是你爹,那是缘份太深,你为我挑的担子太沉挑得太久了……
  他说的太多的话,我听不下去,有的很难明白,只觉得心太酸,很难过。
  他见我难过便告诉我说,稍晚一些,大家都睡去时,他带我去看娘。他说,你要有准备,你娘已经不再和你有什么母女关系,她来这边以后跟一位尹氏的军官做了夫妻,父亲还说,娘过得比较舒心,这个军官是他挑选出来介绍给她的。你怎么这么傻呀,把自己妻子给别人。父亲说,他和娘缘分已断,娘中意的人并不是他,嫌他语言拙朴,交流少快感,也嫌他不会处理人际关系社会生活中抓不住机会。我说你现在身为农政司司长,娘还不认可么?
  父亲笑了笑,秉性难移,地位变化了,但男女之间欢爱交流以及性格秉赋很难改变。你娘跟我一生确有委屈,她辛苦,把你们一干儿女拉扯成人实属不易,来这边要得到更多的补偿。
  我说我父亲厚道,真是说得准确,阴阳两界衡量人的标准没变。我挽起父亲的胳臂,很想安慰他几句什么,可他的小虎牙伸出来,一副很愉悦的样子。我突然问他,你把娘全忘了吗,那哪能呢,我会找时间去看她,她在一家物流中心当总经理,我常暗中调配事情给她,她也常把一些经营的事说给我。我们倒比做夫妻时更笃厚了些。
  “婚外情么?”我没问出口,但我有些明白有些糊涂,我的父亲变成了另一个人。
  忽然,有人喊,抓住她,快,抓住她!迎面跳过来的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父亲放开我胳臂,大声叫道,丁字号三十五号,按警报器,组织警察……
  因为公务,娘没看成。父亲告诉我疯跑出来的女人叫包伶,是我的好朋友,好朋友包伶到这边来了。
  一年前她就来了,父亲说,她跟男朋友分手,跟一个出国的博士生混在一起,这个博士生当时还没有离婚。她们是在一场舞会上认识的,包伶是沈阳舞蹈学院的高材生,与博士生一见钟情,便缠缠绵绵地在国内度过了好长一段幸福的日子。博士生说有办法把包伶带出去,可是迟迟没有兑现。有一次,包伶在一个大商场里见到了这位博士生,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身边跟着一个很有风度的夫人,事后包伶发作并且追问,博士生告诉她那夫人是未离婚的妻子,没办法。
  办理出国未妥,又亲见夫人,再加上包伶已怀身孕,博士生关于办妥离婚手续与包伶结婚之事遥遥无期。那个晚上,黑得不见五指的晚上,包伶与博士做爱之后,趁博士酣睡之机用匕首捅开他的动脉,亲眼看着博士流完最后一滴血便擒刀进了公安局自首。
  包伶生下女儿之后便自己撞死在产房里。那天,她到这边来时,脸上全是血。
  父亲说完长叹一声,可怜,可怜!
  父亲下意识地偏过头,拢住我的肩,拍了一下我的背,连连说,你很好,很好。父亲说,你不用担心,我会关照包伶,她过来不到一个月,我就知道她是你的朋友,我安排她为“口舌狱”的人洗衣服,活轻,也少有人欺侮她,应该是活轻,自思自忖的时候太多,她便得了精神分裂症,经常披头散发地去找博士生的下落,她问过我,我说他不归我们这片管,其实是欺瞒了她,那位博士早有归宿,他们俩就断了缘分。可是,自知无法说清,也就胡乱遮掩,这孩子,可怜,可怜!
  这一次是父亲送我到宫门,并一再嘱我,别再往这边跑。

  你睡了,我没睡着。我在想,这一次把你拖出来,拖到这片土地上,拖到这片树林里来应该是很好很对的一件事。你明白了。不,你知道了些什么。你终于相信你的一切都没有白做,你做的一切都又有用途,当然,你做和没做在意义上根本不一样。
  看着你酣睡的样子,我心中宁静。突然,天上的月把写着“可怜,可怜”的光抛给我。我只觉得是饿,饿得散了架子,饿得有气无力。
  我远离你,也远离了这片土地,这片林子。
  应该不是河,是海,是渤海。是在天津塘沽的一段海,渤海,这一段海水很浑,波浪不似黄河,你赤身裸体奔向大海,游泳。很自信的样子。一个面色黝黑的男孩挽住你的胳膊,他只穿了一个蓝色的三角裤衩,他将你的手拉扯很紧,不知是他想阻止你前行,还是要陪你一起去游水,你没有看他,有几分紧张和羞涩,你后悔没套上泳衣,分明,他在看你的性器官。你在努力屏息心跳,可胸部在长大,你想伸出胳臂搅住他的臂膀,那样怕坚挺的乳房触碰着他。你好像知道这大半小伙子是谁,又一时不敢确定。如果此时,海浪涌过来,最好是涨潮了,你抓住岸边延伸下来的铁链,把头埋在白色的浪头底下,把小伙子的脑袋按下去。接下来发生什么都很对,都很好。自然,自然里没有丑美。
  想着,劈头盖脑的浪头真的涌了过来。不是你按下了他的头,而是他按住了你的头,是否说了“憋住气”,总之你是憋着气的。你乳头被咬住,被包裹在方正的一张嘴里,然而没有吸吮,其他的部位都有被冲撞的感觉。这时候,你只有一个念头,你的乳头就像这样永远镶嵌在那张方嘴里。
  白浪头伏下去,退潮的一瞬,你和那小伙子是紧紧地抱在一起,像雕像一般,岸上有人看你们,可你什么也没看见,连快涌上来的海浪你也没在意。你并不知道黄昏的光在海上的波动有多么好看,也无从知道拥紧的躯体是从何方而来,只知道这是一个十分年轻的生命,搅得各种器官都在蓬勃的一个生命,你希望这是一间房子,或者还有一张床,然而,这里只有海水,浑浊的一片,要么,夜幕立刻降临,你把那个感觉中极硕大的东西抓过来,抢过来,像虫子一样蠕进去。
  潮水依着它自己的规律涌起,退下。小伙子没有松开乳头,你的手里最终没有碰触到你最想碰触到的东西上。
  潮水完全退去之后,天黑了,你一个人独坐沙滩上。耳朵里满是涛声,震耳欲聋,我也听到了,这涛声是从你的胸腔里发出来的。
  你在一遍又一遍独自演绎着蠕动,涌起吸吮,抽紧的感觉。这里离那座华贵的宾馆十几米之遥,那里有一个神秘的房间,有一双如洪水猛兽般的眼睛,有一个你最需要的东西,更有一个蓬勃跳动着的心脏在哭泣,他对因你生硬地推搡险些跌入滔天白浪深处的举措而悲伤不已,他在哭,泪水一串一串地往下掉,灯光下,写着委屈的珍珠被串起来。他的哭声一点不比海浪的声音小,一种抓挠着小手找妈妈的任性,一种盲目不知所措地要要要的蛮暴。一种柔弱又霸气的满含了自以为是状态的挥发……
  人,最深一层次,纯度最高的挥发是这样的。我没有看错,这哭声大一阵,小一阵变成涛声揉搓着你的耳朵,碰撞着你最敏感的部位,你在享受着这种折磨。这种折磨是一种唤发人启迪人的激素,我不明白,是什么力量阻挡你的脚,是什么力量使你只能这样沉浸在涛声中。
  从前,我对你有点了解,在精神王国中,你有点自我,有点自私,你怕往天平上多放一点筹码,天平倾斜,会失去尊严。你把自己的位置虚妄地抬高到泰山顶上了,你觉得世界上灵净纯洁的土地只在你的心脏里。赤裸一点说,你的精神田园因过份理性而荒芜,田园门口的招牌上,不知谁给你挂了两个字——自私。
  海滩上只有你一个,天上的黑云渐渐消退,大海归于沉寂。月亮露出一点脸,不是白玉盘。今晚,在这个海滩上,你没有享受到月光。只有浑身的鼓胀,你一直在寻找最美的月光,夏末秋初的月光虽有些凉意,然而却更是月光,清冽透澈,比溪水还清灵。就在今天,七月七日,月朗,风凉,这是最好的月光,可是你又错过了,不,你在死一般沉寂的海滩上以只有你自己明白的方式领略了月光,享受了月光,而且很美,你在煎熬中是那样残酷地煎熬了月光。
  周围的一切都很宽松,虫鸣也好听,幕布一般的天空却将你的羞涩遮得严丝合缝,你为何是那般愚拙,有时,藏在内心深处的虚伪是被镶了金边的。
  我从那个房间路过的时候,依然听见一个孩子的涰泣之声。我想为你拥开门,但是你已经把钥匙插在自己房门的锁上。这一晚,你没有洗漱,合衣躺下,连灯都没有开,你想让自己睡去,看看有没有梦。然而你睡不成,在黑暗中,一个人在导演着独幕剧,你安慰了那孩子,可那孩子不领情,因为他没有拿到青苹果。
  一切挥去之后,你吐了唾沫,想让浓浓的睡意将一切魔一般的念头冲刷得一干二净。然而,睡意比空想摹拟更折磨人,你问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在秋天里享受一次月光吗?挥之不去的一定是那缕皎洁的月光吗?是想在春天里享受那缕月光吗?脑子发热,再也分不清月光不月光的事,最后归结到一个部位,一个蓬勃着生命力的硕大的部位,一定是苹果林里最光滑饱满的那颗苹果。得了这苹果到底能失去什么呢?现在的你想都没想,然而,你几乎就要走出林子了,苹果将失去了,不可思议的事经常在一个人身上发生,大概也就不奇怪了。
  树林里,风吹叶子飒飒响,你在梦中的干嗥吓坏了我。我不得不推醒你,不知是不是惊了你的好梦。
  天快亮时,你告诉我,梦中你去了渤海,还去了南戴河。话音中有不尽地懈怠和慵懒之感,我装作浑然不觉,没说什么,你翻过身又去寻旧梦的时候,我不无嘲讽地嘟嚷了一句,天快亮了,不会再有月光!

  应该回去了吧?你像是没有丝毫的归意。提醒就是惊扰,我命令自己忘却。放下耙的你很可爱,如果你忘记了那张耙,只贪恋对叶子的欣赏,应该是对生命的奖赏。
  你为何起得这么迟。既然想做几天富贵闲人,跟随你走上合一的路坝,看农人们陆续地在上面走。这一次,你倒明白了,有时看前面,有时低着头,不再满怀乡愁地跟人打招呼,听人问候。
  “啥时回来的?”
  “多住几天吧!”
  你只管走自己的,路两边的稻穗开始磨出声音,你对它们笑,好像觉得它们在嘲笑你,也好像听它们在劝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跟谁过不去,别跟自己过不去。你哼了一声,也笑了一声。
  猛抬头,看一个年轻女子,正在端详你,你认出她是哪家的姑娘,只是觉得她的脸有些大,略显长,腿很粗,你的眼睛一下将她上下打量了一圈,不知因为什么,你突然觉得不快,那姑娘嘴唇蠕动两下。可是招呼没打出来,擦肩而过之后,你又回过头狠狠地盯人家两眼,你在与你熟悉的一些人家对接,细琢磨,要尽量测出她是哪个家的姑娘,爹是谁,娘是谁。没测出来,倒满肚子都是气了。你说这姑娘憨拙,肠子里装的全是用俗气做的食料,你还说她不孝顺,不通情,不通理。
  我看不过眼,便提醒你,她没找你算命,你也没收她算命钱,你跟她不认识,多管闲事,可你一上午都在为她生气。睹气离开了这条合一的路坝,离了这片稻地。你硬是去爬那座架子山,在有沙子堆叠的“白鼻梁”上几次被冲滑下来,你好像跟谁睹气似地拱着腰拼命前行,海拨不算高,没用多长时间,你攀上山顶,直奔那个航标仪,大铁架子。下意识地摸了摸了兜,没摸到咸鸡蛋,因为今天不是端午节,这一次来爬山,也不为采山花椒,所以,手上连个篮子都没有。你倚住铁架,望着远去的老哈河,这条河水少了,也不那么宽了。小时候,老师领着爬山,指导大家观察,说什么一条舞动的白练,可今天,你什么也看不出,就是那一条河,你倒想出了那个领人夜战,排水疏淤的“白手套”。
  现如今这家伙在哪里,还活着,孙子多大了?听人说他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找谁细打听,去见一见,到哪见?直接去他的家,为啥?啥也不为,看看这人过得好不好,手上还有没有白手套。大概还是不去的好,一但看到头的斑秃老态,悔青了肠子留下一个悲悯丑残的记忆的结,不得开心颜……还是让那个帅气的会说话的形象日萦夜绕,偶尔地回肠荡气一番吧!粮食会变成粪便,花朵会幻成泥污,谁也没办法。还是空留一个瞎琢磨,酿出一点点美感来才好。
  你这个人,一切毁于瞎琢磨,瞎琢磨时你脸上有花开放。我听见你对我嗤笑,对我说,你逼我出宫不就是让我瞎琢磨吗,手中没耙,只有瞎琢磨。唉,我这人挺自律的,你别往死了整我了,如果我连你都讨厌都忍不下去了,我干啥,跳楼,这又没楼,跳崖,这山又不高,摔不死,残个胳臂腿啥的给你添苦添痛。
  我明白你,了解你,还是别惹你,想琢磨啥琢磨啥吧,又不犯法。这大半天,你都在琢磨那个方脸粗腿大屁股的姑娘,你说她是俗到不能再俗的人了。她可能会害人,会给人带来大痛苦。你竟然把那个携着你臂膀钻进白浪头的男孩跟他连联在一起,你说得想办法做点什么,避开那个男孩的厄运。你的脑子编织着一套战略战术,然后去找那个男孩,教他如何引领这蠢笨而又俗透顶的姑娘。
  我怕了,你会不会抑郁?会不会精神分裂?我后悔不该把你这样一个病人领出来,应该让你手上永远握着那张耙,搂金树叶,搂金龟蛙,搂天上砸下来的金豆子,我知道,我买了车票也没用,你没有过足瘾。我听见你梦里说的一些话,这回,老虎出笼子,不撒够野,很难归山。却原来,那金耙子握在你手上的作用很大,可以圈住你魔一般的头脑。
  你走下架子山,顺着白沙“白鼻梁”往下滑的时候,像城里孩子在滑雪场一样,紧张,放——充满了新奇感。
  你在山谷里徜徉,左顾右盼,寻找得很动情。崖石突然往下渗一丝丝水,山根下是一片浓密的草,你蹲在那里,用手拨弄来拨弄去的。
  “寻什么呢?”
  “这应该是山百合!”
  周围的鸟都笑了,这是一片萋萋荒草,哪来的山百合。
  有只大山雀落在你的头顶上,你并没有哄它,它的音声越来越慢,翻译过来:精神病,精神病!
  我拉你起身时,你满面泪水,还有哽咽之声,吃了多大的委屈,到底什么释不开的委屈让你呈如此悲怜之状。
  山谷里一派哭声,海滩上一片哭声,树林里一片哭声。
  哪里来的导演,有如此大手笔。
  男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两只手胡乱地抹鼻涕抹眼泪。
  只有你没听到他的哭声,因为你的哭声更大,你用手在草滩上抠,往下抠,指甲都在往外浸血,你一会说这是百合,一会说这是幽谷兰草,你要把这兰草挖到家里去。你还哭着唱歌:一日看三回,苞也无一个……
  我真后悔,在南戴河那天我没问那个男孩的电话,如果问了,我好给他致电,让他来劝你回去,估计,他会劝动你。唉,我害怕了,我怕你疯掉!

  为何起得这么早。你有意躲开甩掉我,独自坐在土坝上。现在农人们还没有上工。
  只是我无法被你甩掉了。其实,我早想与你分离,去重新过一种日子。我想快乐,想尝尝真正的快乐。
  你的神经系统并没有出故障。你的眼前满是欲望凝固的发紫的血水,玉米秧根扎在血水里,秧苗的三分之一部分都是紫色的。快到收割的季节,秧苗还是拇指般粗细,看不到裂开嘴的玉米棒,只有干涩的一缕褐色的玉米英……
  你的心变成了脚,在沙漠里跋涉,连驼铃声都听不见啊!
  从泥沼地里往外挣扎,需要一双翅膀,这时的人无心欣赏飞行中的天鹅在峻岭前变队形,你想伸手够住雄鹰的脚爪……,你没想到,土坝的两边是不断涌起的盐碱滩。
  为何要与这片无边的滩涂相遇啊,本来是与你扯不上关系的呀!我也为你思考多年。我忽地想到《红楼梦》里的林黛玉,真实到苛薄的程度,纯洁到令人却步的状态。到头来孤苦而去;妙玉,仍是无法“质本洁来还洁去”。有个朋友曾这样对我说,《红楼梦》说来道去,是个好人不得好报,坏人也没有好下场的书。听后骇然。
  你是个好人还是坏人?我知道你从来没用这个没有弹性的词评价过自己。可是我,百思不得其解,“林黛玉”为何走到焦大争战的场地上,你为何要面对那片盐碱滩呀,“林黛玉”为何会对焦大生出一丝怜惜之意呢?
  现在的我,在心里偷着说,人,在年轻时不能说嘴,不能说我特别不喜欢什么什么……不能不顾一切地耍清高,有时上苍要是想教育你的时候,是绝对不会留情面的。摘一片菜叶都会说它是蜻蜓的翅膀,握在手上神想半日才入口的人,却想涂一身泥巴滚一身疮痍去为百姓糊口事而振臂一呼?这道数学题,你奶奶解不开,你母亲也解不开了。即使去找陈景润(哥德巴赫猜想)也没有办法。所以说这个世界上,说谁了解谁,谁懂得谁,我不信。可是,我有些了解你,也因为了解你而懂得一个我不耻于懂得的道理。
  街市上熙熙攘攘,皆为名来,皆为利往。
  “冤枉啊!”
  我也会为你叫屈。说你跳进盐碱滩是为名而来,“冤枉呀!”近四十年光景,看着你挣扎,越挣扎离初心越远,我为你求解找答案,不经意间,这一回,你迎着太阳时的神情,你睡梦里喊出一句含糊的声音,让我明白了a平方-b平方﹦(a+b)×(a-b),你也是逃不出鱼网没避开鱼钩的一条鱼。
  其实,我明白,现在的你最讨厌的是我,你千方百计地躲避,甚至希望我飞灰烟灭别再留一点痕迹,因为我的思维一活跃,你就被挤在墙角无法阔步甚至挪移。其实,我也早就不想与你为伍,没办法的事。今天,离你回去没多久了,我还是仗着胆子高呼一声:
  “为了名?为了利?”
  今一早,你坐在土坝上的神情倒是一个例外,你已经脱了人形,变成了最初的你喜欢的那一种,我也放过了你,离你远些,让你更自由些。
  你的眼神痴痴地望着靠东的那一片土地。
  玉米秧感觉到了煎熬,刚下过一场小雨,地上荡起了酱油汤一样血一般的红色浸渍着它的心脏,它在心绞痛。肩不能担担的人有办法让水位下降?你有狂想症,这也是独我所知的,当时的你都狂想了些什么?筑起一块块台田,垫高土地的同时垫高自己,然而整个土地盐碱化的趋势绝对性地毁灭了你的狂想,甚至毁灭了你小试牛刀的事实。
  如果说你有什么好,如果说是什么支使你有益于了他人,也有益于了社会甚至有益于了自己,我也可在蓝天下赞美你一句:
  “狂想症!——”
  “创造力,创新念头……”
  其实,跟随你遭罪颠簸,我也一直在赞美你,只是为这句赞美付出的成本太高。
  你只不过是重症精神抑郁时忘记世界上有真实。你常常小视真实的客观性,你竟然那么的自以为是,胆大妄为。为了更姓正名,你竟敢在那片盐碱滩头上写小说,写剧本,怎么说,一亩地打五十斤粮也是粮,老百姓吃饭的地方,你竟敢胡作非为。
  四十多年了,我才敢把赞美的话挪移到唇边,我不知道你这个弱不禁风的一心想把爱情事业进行到底的浪漫符号是如何搬土坷垃时唱起了歌,又如何演变成挥着耙搂金树叶的变形金刚的?
  你是第一只狐狸,我是第二只狐狸,你《在心底找路》,遇到陷阱一闪身躲了过去,我一直尾随着你,却掉进了陷阱,虽然我被猎人放生,但我的一条腿瘸了。我看着那个猎人的孩子成为董事长,把“人生的所有胜景,只会留给善于独辟蹊径的人”这句话刻在公司最醒目位置上……我接受了你对我的教育,“心中无路,任何一点小小的困境,都可能成为弱者的绝境。”
  跟着你,我学会了在心中找路,你也百炼成钢,不再是弱者。可是,你失败了,我也没圆满。因为你离初衷越来越远,你的心不再柔软,不再多情,也就百求不得佛心。你看,阳光折射处你耳弧两侧的皱纹,你那洒满脸廓的微笑都是刚毅的,对于一个女人,这种笑,比哭还难看。你每时每刻惨遭如影相随的一个人的攻击。因为她常偷听你梦中的话语。
  今天,我收起我们的双唇,不再说什么,你当年那让人笑昏头脑的举措深层是为了什么,这个谜底我先不揭开,但我要你付出的成本是,收回你的耙。
  我开始讨厌自己。多事!
  风刮起来,耳际边的乱发遮住了你的眼睛,这一瞬,你突然现出了一丝原形——多情——你的多情。对眼前的稻禾,在蘖杈间往下低头的一串串谷粒以及在风中磨砺所发出的声音,是那么让你留恋。
  挽起裤管,捊了一下飘飞的头发,踩进稻田中“咯吱——嚓”,“嚓嚓”的声音,你的脚下意识地往上翘,怕踩断根影响水稻灌浆,你不再往里走,捋起一穗,查查谷粒,娴熟地数稻粒,计算亩产“一千七百多斤,没问题”,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眼睛迷起时的惬意,眉宇间舒展时的曼妙,与那绿中带黄的稻禾的叶片一样舒展。
  “嚓,咯嚓”在微信里拍照,我定格了你瞬间的形象。
  那个早晨应该有点凉,你依然如雕像一般坐在土坝上。一整夜都在这里么?早晨太阳的光逐渐温煦起来。你告诉我昨晚你母亲来找你,和你谈了许久,她说看你太孤单,便来陪陪你。听她说了那么多话,你觉得她像个哲人。我想告诉你,人活过八十岁,死后重新再活,一般都会比从前明白许多,其中有的或许会成为伟人。
  你从兜里掏出一张小纸片递给我,你说那是母亲夜里跟你说的话,你都记在那张纸上了。
  “空气在天地间有,又没有,你抓不住。属于你的只有呼吸,心情好的时候呼吸,心情不好的时候也要呼吸。”
  “谁走到你的跟前,谁和你结拌而行,甚至谁和你招呼一声,都是偶然的遇和。有时像天上的云一样散去,有时又以另一种方式聚和而来。天地间这么多人和事,为何他们是你父母,他们是你的手足,何时何事是你说了算的。碰到啥是啥,碰到什么样的人,都要尽全力爱护,帮助。到了那一边,还是父子兄弟吗?不一定,赶紧珍惜,想做啥就做啥,能做啥就做啥。世间一切皆变幻,皆虚妄,皆空空如也!”
  母亲依然衣着讲究,身段窈窕。皮肤比从前细腻了许多。听她的意思,她和父亲确实已不再是夫妻,这让人惋惜。那个做了农政司司长的父亲比从前多了许多儒雅,很绅士,继续做夫妻,母亲会少了许多奔波和操劳。为什么不再牵手。母亲说这个自然又不是谁说了算的事。她说,本意上说,她也不愿与父亲再做夫妻了,他们的想法不同,思维方式不同,性格太不同,无法说到一块,想到一块……
  哦……
  她说,父亲常在暗地帮她,也去看过她,但依然老毛病,耿直得很,连她居住的院子都没进过,只是隔着栅栏瞧望,巡视一圈,然后派人送了许多东西过去。
  她说,她这才确信,从前的几十年,父亲对她的感情是真的,并且很深。她的情感表达都在举手投足间,都在事上,很少流于语言。记得做夫妻时,她得了重病,他要在门帘外静坐,不让邻里亲族进房探视,因为母亲爱说话,怕她劳心。
  确实,父亲是个用心很真用心很诚的人。说来,母亲的命不错,她这一次回来,悄悄看望了她所有的孩子,孩子们过得殷实,她便没有惊动任何一个,连梦里也没去。只是不放心你,才连夜赶来。
  我拉了你的衣角,呼喊你从梦魇中走出来,可是你却木呆呆地望着远方。稻田的坝埂上走来了一个扛锄头的农人,像是直奔这里来。我认出了他,他是这个村落里的段三叔,有人送他绰号“弯弯绕”,据我所知,还不完全是贬意。段三叔胸有文墨,知道的事比村里人多,说话不像村落里的人粗声大嗓直来直去,他的话说得适当,中听。他是个真正的厚道人。
  “侄女丫头,听说你回来了……”
  段三叔走过来,你满脸的喜悦,迎过去时两双手就握在了一起。段三叔说了一些家常理短之后,便说了你走后村里发生的一些事。多半内容都跟种水稻有关,他说现在水井被个人承包了,有的人家因为钱,也因为人单势孤被人欺凌,稻田有时不能及时浇上水,还举了一个叫闵东的例子,有时在水稻灌浆的日子,他的田也会好长时间浇不水。
  “走,三叔!”你拉着段三叔的手往村委会走,段三叔拦住了你的脚步,说,去也没用了,如何如何说了一通儿话,你便跟着段三叔去了他的家。一进门,两间对面屋里坐了几个男孩,一个像是坐在轮椅里,对着木桌上的一个收音机和一台电视机的一堆烂零件鼓捣,这是段三叔的大儿子得了肌能亢进病,不能下地劳动,只能靠着修理揽点电器的零活过日月。身下的四兄弟,一到十二三岁,也现出“肌能亢进”的毛病,走路肌无力,髋部往一边斜,肚子往前挺,改变肢体形状,肌肉逐渐衰弱收缩。
  满屋一片狼藉,被破败和凄凉笼罩了。但是和段三叔唠起嗑来,他和你都被一种叫做使命感的东西互相激发了。段三叔说现在的村干部如何如何不在意庄稼人的生产生活问题,无心为百姓谋前途,只为自己谋私利……你听了觉得此话耳熟又陌生。你想说,三叔,以后别再为这事劳神了,可话到嘴边,你还是咽下去了。临出他家门时,你把包里所有的十几张百元钞票放在他家做炕席用的人造革底下,告别时你告诉了三叔。三叔硬拉硬拖你回去带上钱,见你眼里有泪花,三叔也就没再推让。
  “再多呆几天,明天这个时间我去找你,咱爷俩该唠的还没唠呢!”
  突然,一种羞耻感涌上了心头,面对智慧能力不比自己差的段三叔,你觉得自己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还为不着边际的丝丝缕缕忧伤不已,你觉得一时手足无措,突然觉得你欠了段三叔,你欠了很多人,你生在这个村落,这个村落里的那段辛劳磨砺了你垫高了你,你又从这个村落里走了出去,你身后依然有贫困不堪的痕迹,可你已经离这里越来越远了。
  呼地一阵风,一阵旋风转着圈,将你卷起,我呼喊着拽你的衣角,可我却无法将你拉回来,你被旋上天空,擦过白杨林的树稍,又被狠狠地摔在那条土坝上,我听到你的哭声,像是什么人死了的嚎丧之声。“爹”一声“妈”一声地哭嚎之声。让整个村子都颤动起来,狗开始狂吠,猪鸡也圈卷着追逐着汇到街上来,整个村落一片哭声。
  有人来劝你,段三叔也来劝你,可谁也没有劝住你的哭声,突然铅一样的云将整个天都遮得严丝合缝,天要下雨,不,还夹杂着细碎到几乎看不见的晶莹,降雪么?
  雪没降,霜期早早地来了。这是上百年以来第一次无霜期短的灾年,暮霭遮住了整个田野,我看到了年轻亮丽的你,你背着喷雾器,和健壮的男劳力一起在稻田里,埂坝上跋涉,在给稻秧喷增产灵,抵制霜期,促成灌浆早熟,尽量相对提高产量。
  地头渠边都燃起了篝火,驱走雾气,赶走提前降落的白霜。你的想象力竟然在面对严酷的现实问题时也丝毫没有减弱,你竟然把意志,把意念用在了所有的角落里,你在挑战极限,你在征服世界的同时征服自己,大概,你就是在那种时候变成了非人。
  从那件事开始,我逐渐地觉出了你的陌生。那一年,稻谷入仓的时候,我竭尽全力劝你早些收手,去干你该干的事情去吧,因为那一年的稻谷产量没有如愿,你说什么也不肯离开那片土地。固执的病根就扎在了那片土地上了。昨天夜里,你母亲问你为何对这片土地这般眷恋,这么放不下,你说,这片粥状的泥土里曾陷下你的一双新鞋,这片土地真真实实地让你踩过。除了母亲,再没有谁比这片土地更能教会了你点什么。这片土地给了你另一种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每个生命来在世上都是偶然的现象,偶然的生命现象又遇到独属于自己的偶然的经历。你的脚从这片土地拔出去了你的心没有拔出去,你始终被雾一般云一般的缥缈氤氲着,比乡愁还浓的东西调都调不开。

  我觉得你体内像大地一般在复苏,虽然此刻不是春天。你的眼睛看到了该看到的东西,心里也想到了该想到东西。夜里,我听你喊着“面包”两个字。我确信,你是真懂得了面包的意义。
  这几天,我没有打扰你,我下定决心把月光的宁静铺在这条土坝上,你不是来时的你,也不是这片泥土地上往昔的你,你应该是一个真正的你。
  你和母亲在一起,和父亲在一起,虽然一直沉默。你说,你想写一本书,写写家,写写家里的人,写写父母兄弟姐妹。这个时候写这些,你认为你能写好?你的心是想写这些吗?你说,其实很简单,人,充其量,就属于那几个人物构筑的圈子,但眼早已飞到地球之外,心也早已将世界匝上三圈。
  其实,我和你一样,特别喜欢趴在被窝里,看着母亲用麻绳纳鞋底,听太姥姥讲蛤蟆儿的故事。天虽然冷了,可是一丝风也听不见,只听见“嗤”“嗤”拽麻绳的声音,大针穿过锥子扎过的眼,麻绳绕在锥子把上几匝,母亲的手使劲地转动,勒上几圈,让麻绳拽得更紧一些,鞋底更结实些。这种锔子,这种动作看长了,也就不觉得有意思,心思早已随着太姥姥的蛤蟆儿飞走了。现在想起来,那太姥姥多皱的双唇上下翕动,两腮向没牙的口腔内收缩时的样很鲜活,她的那些从莫须有的年代根本没有文字可考的地方搜寻出来又不断经过穿凿的故事,或许与你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有着渊源关系。现在的人,大概也在重复着太姥姥的做法吧,只不过,她们讲的故事都有据可考了,《格林童话》呀,《意大利童话》呀……,童话是带翅膀的玩艺,载着不成熟的人类不着边际地飞,飞出了想象力和创造力。可是,像你这样,泥土的浸泡,荣华的蠕染依然没褪去胎毛,是罕见还是稀有?事到如今,依然这么不着边际的活在童话世界里。我知道,你被段三叔嘴里流出来的现实唤醒,可你却始终不能忘怀太姥姥的“蛤蟆儿”。
  我最想知道的是,到底有多少人像你这样一直活在“蛤蟆儿”的世界里,当然,我也一直在想,今后的你,怎么活才是有效率的,才是对的,才是应该的。
  我不愿意遭你嗤笑,当然,我也不想看着你像现在这样。在我看来,你似乎并没有什么实在意义地活着。我总觉得有一种更有意义的活法存在着。你常在梦中笑醒,人生根本没有什么意义,可是你又每时每刻不放弃你的那种没影没形的意义。其实,我没必要在乎你,追随就更没必要,很累,太累。
  “书已经读得太多了,也说得太多了,”“空话,空话!尽是些空话(马丁·杜加尔《蒂博的一家》)”
  你不该再忧郁,你不该再感到压抑,你应该像个成熟人才对。
  责怪你,我感到茫然,甚至见到人性中的懦弱,不,感到了活过的那些时光中的盲目和不幸运,所有的不幸这都因为不世俗造成的,所有的不幸运又在于不知道都什么地方为你准备了光环。

  我没想到,说什么也没想到,但能够理解。这条土坝,这片泥土地成为你的一个结,成为你人格结构的一个结,成为能解开任何结的结。
  以前,你常往这里跑,生发出任何理由往这地方跑,匆匆的。我没在乎,只不过是恋旧,思乡,乃至乡愁而已。这一次,我硬是鼓捣事端,拖你到这里来,大概我认识到了这个“结”成为“结”的缘由,然而,我又无法真知道。因为我说不清楚。这条土坝,这片泥土地在你的生命中只占了不算长,或者说很短的一截呀!
  如果说荣耀,浮华掩不住泥土,那是因为泥土是沉实的。
  看见,不,感受到你满眼的洗去凄凉的忧伤,依偎着你深重的情意的肩背,我觉出了我对你的敬畏,你活在了情怀中。
  突然,电闪雷鸣,暴雨来得狂烈,你站在了一大截深陷泥土中的水泥井管边,像尊雕塑,我觉得呈均衡坡度状的人工打井的旧址的大圆圈缓缓地下陷,局部地震?眼见着你缓缓下陷,我是拉了你的衣襟的,可是,我手的力量太虚弱了,我听到了一片嘈杂。
  “一,二,三——嘿,”
  “一,二,三——嘿,”
  足有一两百人分布在两条大绳的两边,将一个几吨重的大铁锤往上调度着。汽灯,一两只靠着电瓶发电的小电灯炮,还有从农户里拿来的几盏风灯,将蒙着打井工具的工棚的帆布照得雪亮。矮小瘦弱的吕师傅进出工棚找工具器械的身影,喊号子仰头看着升起又降下的大锤时的发黄的一个个面庞,神圣而不真实。
  拽在大绳右边最后的一张脸是你的脸。晰弱,无表情,斜贴耳边的几根流海粘着泥,嘴角上有土痕。酱色的的确良衬衣外面的小兜盖上有分布不均匀的泥点子,此刻无法有什么人有什么办法描述衡量一个少女的丑俊。
  没有表情,火急火燎的焦躁被少女的鲜活掩遮得很恰当,凝固在眸子里的只有一个词——希望。能成,明天能成,明天会好。
  这个被很多哲人伟人平凡人都用烂了的词一直埋在那片泥土里,埋在一个纤弱灵秀的女孩子的心里,而且一直支撑着这个平凡超俗的生命往前走啊!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拎着一个锤向你走来,他是想把你换下去,他的手拽住了那截直径有十几厘米的油绳,他像是知道你的固执,当时的你或许感到了一丝人应该感到的幸福,你松开手,看见他攥住绳子的一刹后,你又挨在他后边重新攥住另一截粗粗的油绳。灯光闪烁处那张朝气蓬勃的英俊的脸像闪电一般划着完美的弧在你的眼前厮磨着,缠绵着……
  “去工棚歇一会儿!”
  这是一句含混的音声。
  你离开了那条粗黑的油绳,朝那边早已熄了开关的电焊机走去。这电焊机应该留着那小伙子的体温,小伙子是打井队派来送电焊机焊井头的小师傅。哪知道,这架“大三百型”钻机钻井时不会抹帮,当钻头钻到二十五米深时,井壁塌坍,第三次钻井又一次宣告失败。小师傅焊接井头的工作成为多余。
  看着这无法挽救的败局,像炸沸了的油一般的东西流进了日夜奋战的挨饿挨怕了的农人们的心里。几百亩水稻秧床已经做好,稻种已开始催芽,粒粒稻种像迈进新房与新娘拥抱的新郎,再也无法抵制欲火,只有伸长,只有蓬勃,神也没有力量抑制它,使它停止生长,强制它等待时光。
  我真无法相信,人竟然有那么一种想象力,当然,我更不能明白作为一个门外汉的你是如何鼓动那么多庄稼把式们在一瞬间把你当作了英雄,竟然一字一句都不违逆你的主意。深更半夜凑足了各种家伙式,要在最后一次废弃的机械打井废坑里用水泥管作材料开始人工打井,机械辅助跟进。中国古圣贤说过,书里有黄金,你这个自幼钻在古纸堆的奇奇怪怪的女孩为何会生出这么个有实操性的工种来?
  “世界上什么力量最大?”有人说是狮子,有人说是金刚,“结果,这一切答案完全不对。世界上力气最大的,是植物的种子。一粒种子可以显现出来的力,简直是超越一切。”
  希望如一粒种子般蓬勃起来,有人说,叫做命运的东西早就操在命运之神的手里。那个大雨瓢泼的夜晚,那个各种灯火交织在一起的夜晚,那个文明和荒蛮一起被泥水埋住的夜晚,那个几百张被火烧红的原本痴木的脸充满了艺术的想象力,在一个幼稚天真的女孩的叫做希望的力量的鼓动下,在一条千方百计改变命运的船只的颠簸中空前绝后地激动地呐喊起来。
  “一,二,三——嘿,”
  “一,二,三——嘿,”
  这不是《诗经》中最早的劳动号子,也不是任何一部艺术影片中的镜头,是被一种不为人知也无法让自己诠释的失去理智的狂妄的叫喊。叫喊得那么真实,叫喊得那么歇斯底里。用诗来形容的话,那是来自生命初始的一种美。不,这,太文弱。那是人的声音,是人自发自愿的一种声音。一种希望,一种愿望,一种巴望,一旦被什么人的什么力量,不,一旦被一种代表最大多数人利益的冲动,一旦被一种勇往直前的热情所鼓动,就会汹涌,就会澎湃。
  对于一个个体的生命,如果说曾经那么汹涌过澎湃过,甚至可以说,曾经由一个个体的力量处于必要的动机不经意地鼓动起的那么一种汹涌,一种澎湃,那么,这种记忆,这种汹涌澎湃的模式、状态,过程和结果都绝对与之承受的磨难一起刻入骨髓,任后来什么学说什么教育什么力量也无法改变。
  那一次的汹涌,或许成功地或许真实地改变了你活着的方式。不,不论成功还是失败,不论是好还是坏,那一次汹涌如上帝之手推着坐在木盆里的人在大河大海里飘游之后,你上了河的第三条岸。对,你上了河的第三条岸……
  了解别人很难,了解你,我也算花费了毕生的精力。今天,对你,我或许多了一些了解,我决定不扰你,这条土坝,这片泥土,对于你是最真实的,对于我也应该算得上神圣。



  作者简介:
  刘景侠,毕业于内蒙古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系,赤峰学院中文副教授。司宙作文创始人,赤峰司宙作文辅导学校校长。读书,教书,写书。曾由光明日报出版社出版长篇小说《困惑》,曾由北京华厦出版社出版并发行与李直合作的长篇小说《庭院里的丁香树》,也曾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与李直合作的长篇小说《红记》。还由中国诗歌评书创造社出品诗体小说《三百年的恋爱》。
  一个在梦中行走之人,孤独的隐秘的行走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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