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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花
作者:何均    发布于:2018-05-29 06:53:16    文字:【】【】【
  

  一

  順花本不想嫁離碾子村的。

  她想嫁給王偉,沒嫁成王偉,卻嫁給王志,只不過王志不是碾子村人罷了。
  王偉是一個村的,還算同學,不同班,他高兩級,在碾子村同讀小學,在鄉完小同讀初中。王偉先兩年初中畢業就回村跟他爹娘幹活了,王偉大哥王誠高中畢業早回家務農了,王偉還有兩個弟弟讀書。順花考上高中在縣二中只讀了一年,家裏負擔不起了,也回村跟她爹娘幹活了。順花還有個弟弟陳冬,在區中學讀初中。彼此都曉得有這麼個人,只是彼此沒打個交道。有天傍晚,趕村裏漫水橋小賣部(村土公路邊已有三家小賣部了)買油鹽醬醋遇到過,但並沒說過話,彼此看了一眼,覺得眼熟,叫不出名字,就像在學校讀書,都曉得對方是同學,卻不曉得姓甚名誰。

  順花大約十九歲時,順花娘曾找村裏有名的劉媒婆去提過親。

  王偉說:“我還小,我要出門打工,不想窩在家裏,過幾年才談婚姻的事。還有,現在我家這個條件,根本就不允許我想這件事,也不適合談這件事。”
  這倒是實情。四弟兄加王偉爹娘六口人,擠在五間茅草房裏,平均一人分不上一間,又都是兒子。小時,四弟兄擠在一間屋的兩架木床上,還覺得寬敞,夠住了。一個二個漸次長大了,都要說成家了,拿啥成家,王偉爹娘就愁苦了,愁苦得半夜醒來睡不著,望著窗外的月光移動,由亮變暗。公雞打頭遍鳴了,老倆口才勉強合一會兒眼。兒子們漸漸大了,王偉爹娘的頭發斑白了,比同齡人顯得蒼老許多。大哥王誠很快要結婚了,自己修房子到村土公路邊,交通方便。腳下還有兩個弟弟念書。王偉要去掙錢,也要自己修房子到村土公路邊,總不能跟兩個弟弟去爭那幾間茅草房吧。家庭情況確實具體,只能靠自己去掙那份家業,沒別的出路。說親這件事就擱置了,暫且不提。

  王偉實誠,有些志氣,也有些傲慢。

  他揚言:“打工,一定要混出個人樣子才回來!”

  王偉的言語在這年青女子的心裏埋下了一粒珍貴的希望的種籽。她不嫌王偉家貧,年青人有智慧,肯吃苦,就能改變自己的命運。順花在一個個不眠的月光之夜這樣夢想著,憧憬著,一定要讓這粒種籽萌芽,開花,結果。

  王偉走南闖北打工,好幾年都沒回過家,也沒留個電話,也沒法留電話,一是自己沒錢買手機,二是還沒固定工作,飄泊不定。只是過年邊上,王偉用所在地座機打給村裏漫水橋小賣部的座機,讓他爹娘來接個電話,問候問候,順便問寄的過年錢收到沒有。之後,王偉就沒下文了,就像人間蒸發了,音信全無。座機來電顯示,一年在北京,一年在新疆,一年在浙江,以後的都在廣東深圳。

  後來,王偉娘在電話上給他提過順花的事,還把順花剛買的手機號說給他。王偉含糊地應付他娘。

  “曉得了。”

  二

  順花始終沒接到王偉打的電話,也沒接到王偉發的短信。

  順花覺得這是一場沒希望的等待,是水中月鏡中花,似乎可見卻不可摸。順花感覺王偉看不上自己了,自己在王偉眼裏不過是一朵土菜花。他在外面一定遇上了意中人,這女子一定有福,比自己嬌美漂亮。順花這樣想著,就徹底斷了念想,不再等了,也不敢等了,不能讓自己的青春韶華付諸東流。劉媒婆又給她介紹的青年是縣城郊區的王志。見面後,順花爹娘很滿意王志,覺得比王偉強多了,王志兩個姐出嫁了,又是獨兒子,沒啥負擔,還開有小四輪車;家境條件更比王偉優越,一棟七層樓,一樓是兩個門面,沒有弟兄來爭家財。順花覺得王志比王偉張揚些,陽剛些,有朝氣,還有匪氣,有點吊兒郎當,全身透著一股男人的野性。王偉是她的初戀,或者說,是她的單相思,在這個年輕女子心中,自然是完美的。現在,她感覺,得不到想要嫁的王偉,能嫁王志,無疑是現實中最理想的選擇。

  順花從點頭到結婚不過三四個月,很像過去先結婚後戀愛的婚姻。順花已不需要浪漫的戀愛了,那浪漫的等待讓她嘗到痛苦的滋味了,仿佛一個人的浪漫只能有一次,浪漫多了就不是浪漫,是浪費。第一次浪漫哪怕是痛苦,經曆時光的醞釀,也會釀出最醇的美酒,雋永深沉,經得起回味。她需要實實在在的男人、家庭和孩子,需要實實在在的油鹽醬醋茶,需要實實在在有質感的生活。其餘對她來說,都是遠航太空的奢侈,不切合自己的實際。

  順花結婚的當年,王偉回來了。

  打工四五年,這是王偉第一次回家過春節。王偉打工第二年,大哥王誠結婚,他都沒回來。他在電話上對大哥王誠講清楚了。

  “大哥,兄弟我提前祝你新婚快樂!你結婚,我就不從新疆趕回來了,我還沒掙到路費錢呢,還在到處瞎碰運氣。你這個禮,兄弟我記在心上了,容我禮情後補。再說,我回來也幫不上啥忙,家裏也不需要我出這點力,幫忙的人多的是。我相信,親兄弟之間總是能相互理解的。望大哥見諒。兄弟再次祝你新婚快樂!”

  大哥王誠曉得,現在還沒法指望這個弟弟,正是找出路碰運氣的時候。所以,當大哥的二話沒說,叮囑幾句注意安全保重身體之類的話。

  後來,王偉漂到廣東打工,終於在深圳一家建築公司找到比較穩定的工作,搞水電。王偉在外幾年,眼尖,好學,愛問,喜歡搗鼓電器。一次,工地的塔吊壞了,修塔吊的師傅在另一工地修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正好老板來巡視,開塔吊的司機向老板請示咋辦。

  老板說:“咋辦,我又不會修?——只有等啊!”他很心疼地宣布暫時停工。
  王偉見這種情形,怯怯地向老板說:“老板,讓我試試吧。”

  老板正眼都沒瞧他,反正修塔掉的師傅還趕不回來,說:“去試試看。”

  王偉帶上工具進入塔吊,鼓搗了半個小時,向司機喊話了。

  “師傅,應該可以了。你試試吧。”

  司機果然開動了塔吊,塔吊恢複正常,工地又正常運轉了,進度不會延誤。老板自然很高興,對這個相貌平平的小夥子很詫異。
  “你叫什麼名字?”
  “老板,我叫王偉。”
  “來工地多久了?”
  “一年半了。”
  “幹什麼活?”
  “水電。”

  “這樣吧,——我宣布,以後王偉就負責這個工地的水電。以前負責的調另一個工地負責。另外,王偉還兼任維修這個工地的塔吊。”

  老板當場任命,王偉待遇也提升了。經常有王偉維護,這個工地的塔吊再沒出過故障影響進度。老板對王偉另眼相看。王偉開始帶班了。老板放他春節假,過年後就回公司。

  臘月二十八下午,王偉風塵僕僕踏進家門。王偉娘在屋簷口的洗衣臺上搓衣服。王偉爹戴頂大草帽,用長竹竿綁個大掃把,在堂屋打掃揚塵。王偉娘先見到兒子,忙放下洗的衣服,在藍布圍腰上擦擦手,忙忙來接王偉的行李。

  “娘,我自己來。——洗衣服啊。”王偉放下行李在堂屋門口的右石凳上。
  “哎。——老頭子,你看哪個回來了?——還在打,弄得揚塵亂飛。”王偉娘歡喜得很。
  “爹,打揚塵啊。——爹,你放著,我來打。”王偉招呼他爹。
  “王偉回來啦。——陪你娘說話吧。堂屋已掃完了,我去掃睡房屋。”王偉爹進裏屋掃揚塵了。
  王偉娘從灶屋端了碗白開水給王偉。王偉把行李拿下放在地上,給他娘墊了個薄草墊子。娘兒倆就坐在堂屋門口兩邊的石凳上。王偉娘右邊,他左邊。
  “娘,哥嫂一家可好?”
  “都好。你嫂子生了個丫頭小敏,你當叔叔了。”
  “聽哥說過。——兩個弟弟呢?”
  “三娃子王雲放牛去了。么娃子王民出去野了,成天不挨家。——王偉,順花結婚了?”
  “哦!——啥時的事?”
  “國慶節吧。”
  “嫁哪了?”
  “好像縣城邊上。——你咋錯過這段姻緣呢?”
  “人家能等我這麼久嗎?
  “你沒給人家一個准信,讓人家咋個等?——昨年不是給了你手機號的嗎?”
  “我是沒給她打電話,可給她發了短信的,還不止一個,她一個都沒回。——娘,你還記得她的手機號嗎?”
  “我咋記得住?她抄到一張紙上的,紙我還撿倒在。”
  王偉娘從屋裏找出那張紙給他,王偉把手機拿出也翻到順花的號碼。一對照,錯一個數。王偉將號碼改正過來,在心裏說,天意啊,老天不讓在一起,這能怪誰呢?
  “結了就結了吧,我又沒應承啥,不虧欠她。”
  “也只能這麼想了。”
  春節初二,順花跟王志回娘家。她陪王志在漫水橋小賣部買煙,碰到王偉買酒。彼此對望了一眼。王偉很尷尬,倒是順花主動。
  “王偉,你買酒啊。”
  “順花,是你啊,稀客呢!——回娘家了?”
  “回娘家了。——你才是稀客嘛,今年回來了?!”
  “回——來了。——新年好!”
  “新年好!”

  王偉在外多年,對農村出去的打工妹有所了解。大多數打工妹都是靠勞力掙錢吃飯,很辛苦。俊俏點的,其名是跟有錢人談戀愛,實際是當二奶三奶;還有的在娛樂場所當三陪小姐,更有甚者專門為一些老板生兒子,當生育工具。另外,有在洗發店按摩店賣淫,更有甚者公開接客晚上拉客。為了錢,有的失了起碼的良心,不惜犧牲親姊妹,把親姊妹往火坑裏推。王偉親眼目睹過,也有所耳聞過。他對婚姻有所疑慮,畢竟涉世還不深,或者,剛涉世的門檻,正大踏步往裏走。世的奧秘,也正一點點為他洞開。王偉不曉得有多眩暈,又有多驚訝,肯定有遠超出他個人想象的奇妙與奇幻,產生不真實感——不知身在何處。回深圳前,劉媒婆又來提親了。姑娘叫李芳,是大山裏的,想嫁到山外,模樣還周正。劉媒婆帶李芳來跟王偉見了面。李芳不嫌王偉家貧,王偉覺得李芳樸素,便答應交往並帶她一起到深圳。李芳回家去告知爹娘,順便收拾好東西,再來與王偉會合。

  劉媒婆促成了這樁好事,當然很欣喜,送走李芳後就悄悄問王偉與順花的事。
  “順花給你了電話號,你咋不回一個准信呢?順花這可足足等你一年半啊!還不算我第一回向你提親的那三年。”

  “劉嬸,也許這就是緣分吧。其實,我是給她發了短信的,我還怪她沒回呢。——原是我娘說號碼時弄錯了一個數。自然,我發的短信如泥牛沉海,永遠沒回音。順花還覺得我高傲,看不起她。今年回來,我本來想跟順花敲定婚姻的事。哪曉得陰差陽錯,或許命裏注定的吧,我跟順花今生無緣啊!我准備明年,挨著我哥修樓房,也修到村土公路邊。”

  “唉——!好好的姻緣竟這樣錯過,我這個媒婆還是第一回經曆!”

  三

  縣城郊區條件比碾子村強多了。家家都修了樓房,高的七層,矮的也是五層,因是規劃面積都不大,九十平米,兩室兩廳。順花嫁的王志家七層。一樓兩個門面,開的雜貨店,公公白天守店子。婆婆二樓煮飯,二樓公婆住,有一間客房。順花跟王志住三樓,也有一間客房。四五六七樓都出租,六七樓還空著沒租出去。王志開個小四輪跑買賣幫人拉點貨。順花在附近一家編織袋廠做工。
  公婆待順花很好。王志骨子裏瞧不起順花弟弟陳冬,隨時一副嘲諷的口氣。陳冬確實不成材,二十多歲的大小夥子了,一天到處晃,不待在家裏幫爹娘做點事,或是去拜師學個手藝,只曉得三天兩頭往姐姐家跑,說得好聽點是來看姐姐和姐夫,說得不好聽點就是來混飯吃,打秋風。

  王志時常酸陳冬:“小舅子,又來看姐啦!”
  陳冬嬉皮笑臉說:“不看姐,看姐夫啊。我不是想姐夫就來了嗎?”
  順花在屋裏聽了,很心痛,卻說:“誰要你看?沒個正形,只曉得耍貧嘴!”
  順花爹娘只養了她和陳冬。陳冬從小身子弱,愛生病,順花爹娘就特別溺愛他。陳冬混了個初中畢業,就不想讀書了。學過醫,他怕背《湯頭》《藥性賦》,說腦殼疼,不學了。學過廚師,他怕油煙子,說胃受不了想吐,放棄了。學過理發,他怕服侍人,說單調無味,溜走了。出去打過工,他吃不下工地的苦,說毒日頭快把人烤幹了,沒幹到半年,走人了。陳冬就這樣怕吃苦,沒恒心,抱著膀子瞎晃,瞎混,一事無成。最後,在縣城一家燒烤店跑堂端盤子,總算勉強養活自己。後來,縣城有人賣二手房,想換新房。兩室兩廳,九十三平米,四萬塊。順花想讓陳冬買下,跟王志商量借點,算是幫弟弟的忙,王志不好拒絕同意了。順花就回碾子村跟她爹娘商量。

  “陳冬也這麼大了,也要成家了。在村裏修三層樓,沒五六萬修不下來。關鍵是,陳冬不想在農村待,也沒心思種農田——像你們成天臉朝黃土背朝天,他不可能接你們的班。與其花錢修在村裏,還不如買個二手房在城裏。城裏房子增值快。退萬步說,不想要了,賣了就是現錢。城裏有房子,陳冬說親就好辦。現在,農村的姑娘俏得很,條件差了免談!——我看這樣吧,你們拿兩萬,我跟王志商量過了,借兩萬,讓陳冬慢慢還。陳冬這麼大的人了,也該有點壓力,有點責任心了。”

  順花爹娘覺得順花說得有道理,只是要拿出兩萬還是很困難的。
  “兩萬,我們也全拿不出,你也曉得的,家裏就這麼點出路。——這是大事,也只好向你舅舅他們借點,總該湊得齊吧。”
  “我們想法借,湊——齊!做爹娘的曉得,順花在為爹娘分憂。”
  順花眼睛濕了,啥都不說了。

  四

  陳冬又換了幾個工種,始終在縣城裏打轉轉,混口飯吃而已。順花都為他著急。

  順花生了第一個兒子歡兒後,順花娘就時常來看外孫,住在陳冬城裏那個二手房,耍個三五日才回去。後來,順花娘漸漸習慣城裏生活了,在街邊擺個地攤,賣小菜,賣水果。一個月難得回去一回,回去也是背點糧就走。順花就說她娘。

  “娘,你不能把爹一個人甩在老家沒人照顧吧?”
  “他習慣了。我在城裏賣小菜賣水果,也能賺些錢,也算自食其力。我還要給你弟弟煮飯,你弟弟也需要照顧呢。”
  “陳冬那麼大了,也該自立了。——爹才需要照顧。爹累病了,看你咋個辦?”
  “你爹是老骨頭,經得起。——你弟弟病了,我以後靠誰?不是說養兒防老嗎?難不成我還靠你?!”
  順花一時無語,只在心裏可憐爹。順花爹不識字順花娘識字,以前買的化肥順花娘給她爹說咋個用。現在順花娘不在家,她爹不曉得用量就蒙,有幾回用多了,把禾苗燒死了,收成也減少了許多。順花爹一個人在老家,早晨煮一鍋稀飯,就泡酸菜吃一天。順花有空帶著歡兒回碾子村看她爹。順花爹瘦了,眼窩子落得多深,說話有氣無力,見到歡兒還是很高興。逗外孫咯咯笑,仿佛他啥苦都沒了,滿臉的皺紋也勻開了。
  “爹,你再這樣下去會病的。娘不在你身邊,你要學會照顧自己。”
  “你娘去照顧你弟弟呢。我哪門都得行。一個人懶得煮,將就吃,哪門方便就哪門吃。做活累了,回來就不想動了,燒鍋燎灶麻煩,有現成稀飯喝一兩碗就飽了。”
  “爹,我給你拿些錢,自己去趕趕場,買點好吃的,別舍不得。”
  “爹曉得了,順花放心吧。”
  順花噙滿淚水,能說啥呢?順花給她爹煮頓好吃的,又帶著歡兒回去了。畢竟娘家不是久留之地,還得回自己的窩,把自己的窩經營好才行。不然,雞飛蛋打,一頭都沒抓住。

  五

  順花早晨接到么爸電話說她爹病了。她就叫上她娘和陳冬,帶上歡兒忙忙趕回老家。
  順花么爸么嬸在幫忙服侍她爹。醫生在床邊給順花爹打吊針,液體掛在床罩竿上,滴答滴答。順花么爸陪醫生和她爹說話,順花么嬸在灶屋給醫生燒茶。順花跟他們打招呼,感謝么爸么嬸。順花娘到灶屋幫么嬸,陳冬帶著歡兒在外邊耍。黑狗窩在門口搖尾巴。屋裏屋外很髒亂,雞到處飛,滿地雞屎,幾乎無法下腳。順花就趕忙打掃衛生。順花么爸么嬸見他們都回來了,自己還有豬啊雞啊鴨啊沒照管,就回了。醫生打完吊針,處了藥方,吃了茶(所謂茶,就是一碗兩個荷包蛋的紅糖水),走前囑咐道:“病人要靜養一段時間,營養要跟上,別去做重活!病翻了,就嚴重了。”陳冬帶上歡兒,跟醫生去撿藥了。黑狗也跟去了。
  頓時,這個家又安靜了,祥和了,有秩序了。
  順花娘上自留地摘菜去了。順花陪她爹說話。見她爹已脫人形了,眼窩深陷,顴骨高突,面色蠟黃,她心痛地安慰爹,讓爹莫急,將養幾天,病就會慢慢好起來。
  順花曉得,這個家爹最苦也最累。以前這個老房子很狹窄,又在角落,只有狹長擁擠的兩間房。前面一間做灶屋,飯廳。後面一間攔腰隔開做睡房屋,前邊娃兒,後邊大人。兒女長大了,必須分開住,就沒地方了。白天,爹在生產隊幹活,掙工分。晚上,在月光下,爹挖土,用雞公車推後門的小山丘,一車一車把山丘推平,在上面擴建了兩間房子。一九七六年地震,爹都沒停過。地震棚搭在小山丘旁的竹林裏,還是在灶屋裏煮飯吃飯。有天中午發生地震,菜碗在方桌上簌簌抖,房上的瓦也在簌簌抖,嚇得爹娘她和弟弟丟下碗就往院壩裏跑,其他幾家人也都跑出來了,臉都嚇得卡白,直說地震好嚇人地震好嚇人。晚上,他們一家人在地震棚睡覺。順花翻二覺起夜了,還聽見雞公車沉悶的嘰——咕嘰——咕聲,爹還沒休息。現在,老院子只剩順花爹和么爸兩家了,其餘人家已搬出去修房子,有的在村土公路邊修樓房了。院子已不謹慎了,拆得七零八落,到處斷壁殘垣,連龍門都沒了。沒人住的地方荒草已人深了,遮沒了地上的殘磚爛瓦,顯得破敗凋零,時不時有野兔躥出,嚇人一跳。老院子後的山林很茂盛,松柏筆直,青岡木榿木樹旁逸斜出。地上松針落葉已腳背厚了,踩上去很軟和。高高的松柏間有野雞飛竄,啄木鳥在病樹上盡職,咄——咄咄——咄。整個山林回蕩飛禽走獸的聲音。順花想起小時到屋後山林筢柴,地上的松針與落葉筢得溜光,到處都是新筢過的齒痕,像給大地剛梳過頭。有的小樹被人偷偷砍了,只留下一截小樹樁冒著汁液,像是小樹流的眼淚。往事不堪回首。這時,有人敲門了。順花想,門沒關,娘和弟弟回不可能敲門。肯定是外人。她忙忙出來,見是劉媒婆。順花忙給劉媒婆端個圓凳,倒碗白糖開水。自己坐在門邊的矮凳上。
  “劉嬸,稀客啊。請坐,請喝水。”
  “不客氣啊。我是常客了,你才是稀客呢。我就是聽說你們都回來,就來了。”
  “劉嬸,有啥事啊?”
  “我個做媒婆的,當然是來做媒啊。”
  “莫不是又來給我做媒了?”
  “順花,你真會開玩笑,娃兒都跑得了,你是成心氣我啊!——其實啊,你跟王偉還真是無緣。上回過年他回來,我問過他,順花手機號都給你了,為啥不給她打個電話或發個短信呢?他說,他確實沒打過電話,但給你發了短信的,還不止一個。”
  “沒有啊,我從來沒收到過!”
  “你莫著急嘛。他發了是真的,你沒收到也是真的。你們都沒錯,錯的是老天爺。”
  “劉嬸,我都聽糊塗了,別賣關子了。”
  “最初,我跟你一樣糊塗。原來王偉接到你的手機號錯了一個數,不曉得是他娘說錯了,還是他在電話裏聽錯了……”
  順花臉青了,劉媒婆後邊說的啥都沒聽清了。天意弄人啊,胳膊咋個拗得過大腿呢,這是命!是說過年那回在小賣部碰到,他那副尷尬樣。我還以為他是裝的,不想讓他難堪,便主動打破僵局。原來他是……既然錯過,那就錯過吧。時光不可能倒流,一切不可能像小孩碼積木啊,推倒重來!唉,還是回到現實,回到眼前吧。
  “劉嬸,我還是要謝你,讓你老人家費心了。——聽說你給他介紹了一個?”
  “有這麼回事,叫李芳,大山裏的。”
  “他們相處還好吧?”
  “好啊,聽說在深圳結婚養兒子了,今年回來修樓房,修到他大哥王誠的旁邊。”
  “哦,很好啊。——你看,我差點搞忘了,劉嬸,你說來做媒的,莫不是給我弟弟?”
  “順花就是聰明嘛!一猜就中。”
  “哪個地方的?”
  “剛才說你跟王偉無緣,不全對。為啥呢?說的女子就是王偉老婆李芳一個院子的。你看,不是就有點緣了嗎?這是其一。其二呢,說的女子還是王偉老婆李芳的堂妹,叫李琦。你看,不是就更有點緣了嗎?其三嘛,王偉老婆李芳這個堂妹李琦,就跟你更有緣了。為啥呢?這個李琦也想嫁出來,就央求堂姐李芳,李芳就央求王偉,王偉就央求我,我呢不好推遲,只好破著這張老臉不要,來央求我們的順花開金口,同意把李琦許配給你弟弟陳冬。”
  “劉嬸,你老人家這張嘴,無人能比啊!不愧是老媒婆,說話繞來繞去太有趣了。——你這樣說不是折殺我順花嗎?我們一家謝你老人家還來不及呢?應該是我們央求你,謝謝劉嬸的大恩大德——成人之美!劉嬸啊,你一輩子牽線搭橋,是積善德積福報呢!”
  “順花越來越會說了,我愛聽,我愛聽。”
  “劉嫂子來啦,稀客,稀客!”這時,順花娘摘菜回來了,很熱情地招呼劉媒婆。
  “不是稀客,我是來做常客了。你快拿好吃的,招待我這個媒婆吧。”
  “那是,應該的。”順花娘應酬著,提著菜進灶屋了。
  “劉嬸,你坐一會兒,我去去就來。”順花也跟進了灶屋,娘兒倆嘀嘀咕咕。
  劉媒婆很自信地喝著白糖開水,自言自語:“順花真舍得放白糖,水真甜!”
  順花爹在病床上聽得真真切切,似乎病也輕了許多,很欣慰地微笑了。

  六

  王偉修的樓房承包給別人了,他不願意丟掉上手的工作。
  李芳生了個兒子,叫福兒,兩歲了。她留在老家照管孩子和修房子。王偉的兩個弟弟王雲、王民都沒讀書了。王雲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也不想補習,想跟王偉打工。王民初中混畢業,就不讀高中,也想跟王偉打工。大哥王誠修房子欠了一屁股債,打工也沒找到很合適的事做,也想跟王偉到深圳去。大嫂劉華也想去掙錢,把四歲的小敏丟給王偉爹娘帶。
  臨走前,一大家人在一起吃個飯。王偉安排說:“做事情得分個輕重緩急。大哥和王雲跟我去做水電沒問題。大嫂也要去,侄女小敏要留在家裏。王民太小了些,緩一年去吧,你先在家幫忙照料一下,我的房子開工了總得有人跑腿買這買那的。你二嫂要帶福兒,幫娘料理家務也夠忙的了。王民咋樣?”
  王民說:“那就聽二哥的了。”
  王偉三弟兄都到深圳打工了。大哥新修的樓房沒錢裝修,鎖了。大嫂劉華在王偉工地附近一家餐館洗碗打掃衛生,除去吃住,一個月能掙兩千五百元。
  李芳生了福兒,人發胖了,下巴肉吊起了,她沒想過要減肥。李芳說:“我現在才有點福相了,人瘦了是沒福之人,還不好看。”她在家帶福兒,修房子根本沒管,跑腿全是么兄弟王民,只是偶爾帶著福兒去看一眼耍。修房子的民工打趣她:“老板娘來了,加油哦!”李芳一臉胖笑說:“啥子老板娘喲?我隨便看看,隨便看看嘛!”大家一陣哄笑。她花錢大手大腳,這是跟王偉在深圳養成的壞習慣。她把自己的男人王偉當成大款了,自己家修樓房正是用錢,不曉得節儉,還是喜歡買穿,趕時髦。有的只穿了一水,不時新就不穿了。有的小了沒法穿,就掛在衣櫥。她還是個五香嘴巴,喜歡啃鴨腳腳吃雞翅膀,喜歡嗑五香瓜子,一張嘴巴沒空閑過。一沒錢花,她就給王偉打電話。王偉手上緊,也到處借。好歹總算把樓房修起來了,也沒裝修。
  王偉爹娘看不慣這個二媳婦,李芳不像大媳婦劉華勤儉把家。王偉爹娘又沒法說,還說當公婆的不待見兒媳婦。別人用的是兒子的錢,又不是公婆的錢。婆媳住在一個屋簷下,吃一口鍋裏的飯,生活習性不一樣,難免磕磕碰碰,為些雞毛蒜皮的事發生爭執。李芳脾氣還不小,可能從小被父母慣壞了,啥子事都想爭個贏,不曉得讓個人,也不曉得尊老愛幼。有天晚上,李芳煮絲瓜連湯面,把豬油放多很了,吃起來膩人。
  王偉娘輕言徐徐地說:“李芳,下回莫把豬油放這麼多,油膩得很。”
  婆婆本來是善意的提醒,李芳竟齊頭齊腦來一句:“油膩了就莫吃!我辛苦煮了,吃現成,還說東道西!”她氣性大,把碗一推,不吃了,帶著福兒睡覺去了。
  王偉爹跟王民看到,沒法發著,只好睜只眼閉只眼,歎口氣,不開腔。
  更沒想到,第二天早晨,李芳還哭哭啼啼帶著福兒回娘家了。這是她有意做給左鄰右舍看的。她李芳是受了大委屈走的,王偉爹娘不待見她。

  七

  陳冬跟李琦見面認識了,雙方都喜歡,然後雙方家長見了面,也認可了。李琦就跟陳冬在縣城打工,同居了。年青人把這同居稱為試婚,或者先戀愛後結婚。試婚也好,先戀愛也好,都是說成功了就結婚,不成功都不需要給誰負責,扯豁拉倒,由戀人關系降為一般朋友關系。年青人把性看得隨便,像吃飯一樣,比老輩人的封建進步多了。李琦找來找去,找不到合適的工作,見一家大理發店招學徒,就去報了名。李琦父母支持,陳冬竟然也支持,不再說怕服侍人,不再說單調無味,他感到生存和成家的壓力了。要想在城裏立足,必須要有手藝,俗話說有手藝才養家。賣秋二,就是打個飯平夥,餓不死而已。順花爹生病,她娘就在老家服侍爹。順花娘就是想在城裏待也不方便,你一個老太婆插在兩個年青人中間算哪門子事呢?家裏也需要順花娘管。
  這段時間,順花對老家相對放心了些。
  順花發覺自己有身孕了,一個多月沒來月經了。
  晚上,歡兒跟他爺爺婆婆睡了。小兩口兒躺在床上,熄了燈,月光透過窗簾灑進來。
  順花對王志說:“我又懷上了。叫你用套子你不聽,咋個辦?”王志想了想說:“我還得聽聽樓下老人家的意見,還想不想要孫子。想要,這是二胎。二胎,要罰款,就得出血。不然,爺爺婆婆那麼好當啊!”順花說:“你真賊!那是你娘老子!”王志說:“開玩笑的。你以為我真會去坑他們?”順花說:“萬一公公婆婆說,拿不出罰款不要呢?”王志又想了想說:“他們不想要的話,我還是要。”順花就貼上去了,心裏有股暖流,說:“你吃了豹子膽,哪兒來那麼多錢呢?!”王志很得意地說:“這是做老公的事,你不用管了。你的任務是把老公服侍巴適安逸就行了。”兩人親熱過後,王志問:“順花,你就不想要這個孩子嗎?”順花說:“我咋個不想?我做夢都在想呢。你想啊,一個孩子多孤單,沒個照應。我才不想讓我們歡兒孤孤單單,沒個兄弟姊妹呢。”王志又問:“你是想個兒子還是閨女?”順花說:“兒子閨女都一樣,只要是我們自己生養的。——你呢?”王志說:“我嘛,還是想個閨女。”順花問:“為啥?”王志說:“我想有個閨女,二天老了有人疼我。閨女才巴適人。你看嗷,你好疼你爹,你爹再苦再累,心裏都是暖和的。養兒有啥好?除了傳宗接代,不曉得疼人,包括我自己。我從來就不管我爸我媽,我連他們生日都記不住。我的生日,他們還巴心巴肝從小給我做到大。我配做兒子嗎?我覺得不配。倒是我大姐二姐每年回來給爸媽做生,我現在想起來,就覺得很慚愧。”順花說:“莫說了。你能曉得,已是公婆的福了。你看我那個弟弟,還沒長醒呢。他的心裏不說沒裝有爹娘,恐怕連他自己都沒裝,成天只曉得耍,東遊西蕩。現在跟李琦耍朋友了,他好像要明白了些。”王志說:“這不奇怪。我沒跟你結婚前,比陳冬混賬多了,我只曉得打架惹禍,讓我爸去收拾爛攤子。真怪呢,那時人就是蒙的,地道的二百五!。我讀書一般,混個高中畢業。我爸沒法,只好買個小四輪車讓我開,我才算找了點正事做,不再跟我那些狐朋狗友亂晃,瞎逛,賭博,喝爛酒。我覺得陳冬嘛,只是懶些,怕吃苦,沒我那麼多壞毛病。”順花說:“你總算說了句公道話了。——以後,你多擔待些,我就這麼個弟弟,沒多的兄弟姊妹。”王志說:“那是自然。哦,順花,我想把小四輪車換成貨車?”順花說:“曉得了,你看著辦吧。——太晚了,瞌睡都來了,睡吧。”
  順花與王志達成共識。月已偏西,輝耀別的地方去了。臥室朦朧暗淡。順花把王志抱得緊緊的,王志摟著她。不一會兒,兩人就進入夢鄉,王志扯起了鼾聲。
  第二天吃早飯,王志給公婆說了。順花臉紅暈著,心花卻等在怒放了。哪知公婆很爽快答應了。婆婆說得倒幹脆。
  “不就是罰點款嗎?張家生了二胎罰了三萬。三萬,換個孫子或孫女,值!好啰,我們王家又要添孫子或孫女啰。到時,那多熱鬧啊!我就喜歡兒孫滿堂。”
  “值!有了人,就有了一切!我們王家香火就更旺了!”
  公公又補充一兩句。歡兒在桌上吃飯,一會兒望爺爺婆婆,一會兒望爸爸媽媽,不曉得說的啥,很納悶。
  “婆婆,爺爺,你們在說啥,那麼高興?”
  “小傻瓜,你明年,就要當哥哥了。媽媽給你生個弟弟或妹妹,不信就問媽媽。”
  “媽媽,真的嗎?”
  “婆婆啥時給歡兒撒個謊?——你搖頭,婆婆沒撒謊。當然就是真的了。”
  “哦,我要當哥哥了!我要當哥哥了!”
  “歡兒快吃,要遲到了!爺爺好送你上幼兒園。”

  八

  陳冬跟李琦同居不到半年,李琦也懷孕了。陳冬想讓李琦做人流,李琦害怕,畢竟太年輕了,就來郊區找姐順花商量。王志出車去了。順花和弟媳就像對閨蜜在客廳談開去了。
  “姐,我怕,我不去人流。我聽我的同學說,挺可怕的。”
  “李琦,現在不是人流不人流的問題,也不是怕與不怕的問題。你想不想要孩子?”
  “我當然想要孩子,小寶寶多可愛。我才不去人流呢,多可怕!——陳冬不要啊?”
  “你想要孩子,那就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孩子是你們兩個的。”
  “是啊,兩個人的。他咋個能一個人就決定寶寶的命運呢?不行!”
  “你曉得陳冬為啥不想要孩子嗎?”
  “不曉得,問過他,他支支吾吾又不說。”
  “他沒來跟我說,我猜想是這樣的。孩子來得太突然,他還沒做好當父親的准備。有了孩子,就有了責任。以前,混日子慣了,得過且過,一人吃飽全家飽。現在就不行了,還得老婆孩子都得吃飽才行。這是一副沉甸甸的擔子。我說李琦啊,既然你們有了孩子,你又想要孩子,不想去人流,姐就建議你:一、趕緊跟父母商量准備結婚;二、趁機讓陳冬長醒負起這個責任;三、讓你未來的日子踏實。你我都是女人,一天不結婚,耍倒是好耍,浪漫倒是浪漫,可一顆心是懸起的,老擔心某天踏空。你說是不是這麼回事?”
  “是啊,聽姐這麼一說,我心裏就亮堂了,不疑惑了。”
  陳冬與李琦的婚禮在老家舉行的。只辦了十桌酒席,擺在院壩裏,一輪就坐完了。女方父母姐妹叔爺老輩子,兩桌客。男方也是叔爺老輩子滿請,還有遠親近鄰,八桌客。簡潔得好,不鋪張,不浪費。雙方都擺不起那個排場,在城裏更是辦不起。順花在弟弟婚禮的酒席上,遇到王偉老婆李芳,剛好同桌。李芳帶著福兒參加堂妹李琦的婚禮。陳冬李琦給他們那桌敬酒。
  李琦給順花介紹說:“姐,這是我堂姐李芳,她也嫁在我們碾子村。”
  順花已暗中打聽了這個胖媳婦,忙說:“哦,你好,你好。”
  李琦又給李芳介紹說:“芳姐,這是我姐順花。”
  李芳點點頭說:“你好,你好。”然後,她就去啃一塊豬蹄了。福兒兩手稀髒亂抓。
  陳冬與李琦結婚後,還是住到城裏。李琦就在住的小區附近租了個門面開家理發店,進深長,隔成兩間,前面理發,後面洗頭。陳冬也到店裏幫忙洗頭,就不請洗頭工。請洗頭工要開工錢一千二三,陳冬打工也只有千把塊。他慢慢也學會了理發,開成夫妻店了。
  第二年,李琦生了個兒子,叫宇兒。陳冬就忙理發店,丈母娘來幫忙照顧李琦母子。
  兩個月後,順花也生了個兒子,叫慶兒,不是王志所希望的閨女。王志沒了歡兒出生時那種初為人父的極大熱情,一副無可無不可的樣子,很平靜,就像成熟男人的波瀾不驚。公婆倒是喜得合不攏嘴,成天眉眼都洋溢著笑。
  順花爹娘進城來看了孫子,又來看了兩個外孫,當天就趕回去了,家裏無人照料。

  九

  順花有時帶著慶兒坐公交車進城去陳冬家,就碰見李芳,李芳沒帶福兒。順花就問:“李芳,咋不帶福兒來耍呢?”李芳說:“難得帶,帶個娃兒累人,走哪兒也不方便。交給他爺爺婆婆帶,我耍到黑擦邊就回去了。”李芳在堂妹這吃了午飯,就獨自去逛城買東西了。順花就跟李琦和李琦媽在客廳聊天。
  “你這堂姐咋這樣大大咧咧的呢?”
  “芳姐在家就這個樣。”
  “莫說她了。有個古諺話,捉豬伢得看母豬是啥貨色。她媽就不會教人,把她慣成龍羔子了。她在家就好吃懶做!不是我這個當嬸娘的背後嚼舌根,哪家娶她,哪家倒黴。這叫開錯一門親,倒黴幾代人。琦兒啊,你以後少跟她來往,走遠點。她以後咋個了,免得你二媽怪你,說你把她寶貝芳兒帶壞了。”
  “媽,我曉得了。二媽啥人,我還不清楚嗎?在一個院子生活了二十多年呢。我肯定不會主動接近她,但她跑到家來了,我總不能趕她走呀。再說,她還是幫我牽線搭橋的紅人呢,我總不能這麼快就過河拆橋吧,別人會說我忘恩負義呢,畢竟堂姊妹嘛。”
  “那倒不必,在心上警醒些,保持適當的距離就是了。”
  李琦有時也帶著宇兒坐公交車到郊區順花家,打發時光。李琦先與順花公婆打個招呼,就到三樓的客廳。兩人聊了一陣兩個小寶寶,更多是李琦向順花請教一些育嬰常識,之後自然聊到李芳了。
  “姐,我看啊,芳姐跟堂姐夫恐怕走不到頭。”
  “莫亂說啊,一家人好好的咋會呢?”
  “你不曉得,芳姐說,王偉已不給她寄錢了,說他的錢要還修樓房的賬。”
  “這很正常嘛。賬不還,始終是賬,就像狗皮膏藥粘到你,讓你睡不著覺。”
  “不給錢,她就沒法買穿了,沒法買零食吃了。芳姐還說,王偉不要她跟著去,看到她心煩,一天只曉得要錢。”
  “做女人不曉得疼男人,必然要吃苦頭的。做男人不曉得疼女人,也是要吃苦頭的。”
  “芳姐還說,春節王偉也不回來了,只給他爹娘和福兒寄了點過年錢。芳姐好可憐,說著就哭了。她現在不在老家待了,進城幫餐館跑堂,掙自己的零花錢。福兒也不管了,完全甩給她公婆。芳姐說,她要氣死王偉。”
  “恐怕她氣不死王偉,倒要把自己先氣死。你芳姐還沒看到問題的症結所在,自己還不思悔改,不曉得彌補過錯,到時候就真的沒救了。”
  “是啊,我也勸過芳姐,可她就是聽不進,一味由著性子去。我真為她惋惜。”

  十

  李琦爸爸身體不大好,她媽媽就回去了。
  李琦要到理發店跟陳冬理發,生意還過得去,打電話問姐。順花建議把她娘接來。
  順花娘當然高興哦。前頭親家母李琦媽在這兒,她不好得在這兒待,就那麼寬的房,總不能睡客廳打地鋪吧。加上順花爹病好剛起來,也需要照應,就耐著性子待在老家。現在,她終於有機會進城跟兒子孫子生活在一起了,當城裏人坐街了。每天的家務事繁雜,順花娘一點都不輕松。買菜。煮三頓飯。半上午半下午抱孫子去理發店讓媳婦喂奶。中午,忙很了,還要送飯給陳冬李琦;不忙了,李琦就回家吃,給宇兒喂奶,然後帶飯給陳冬去。忙一兩周下來,順花娘已腰酸背疼了。以前待城裏,順花娘對城裏生活是門外漢,只曉得點皮毛,很膚淺,那算是一種好奇一種嘗試,淺嘗輒止,並未深入品嘗其中的酸甜苦辣麻。現在,順花娘對當城裏人坐街,才真正有了深切的感觸。
  城裏人坐街不容易,啥都要錢。水要錢,鄉裏不要,吃的井水甘甜,沒自來水的鐵鏽味漂白粉味。瓜瓜小菜要錢,鄉裏不要,自留地裏隨便摘,盡選好的,吃不贏還送人。米油要錢,鄉裏不要,自己出產有。雞鴨要錢,鄉裏不要,自家養的有,但都舍不得自己吃,要麼賣錢添置物用,要麼客人來了殺了待客。
  城裏人又浪費大,吃不完的飯菜,倒了,多可惜啊;鄉裏可以喂雞喂鴨喂豬喂狗。可鄉裏,就是養了太多的雞啊鴨啊豬啊狗啊,亂屙屎尿,到處臭烘烘的;蒼蠅蚊子滿天飛,到處髒得很,沒法下腳。城裏房子不寬敞,沒地養,個別的養寵物但洗得勤,總的看起來幹淨得多,衛生得多,住起來自然就舒服得多。
  城裏人開銷也大。冰箱彩電空調電腦,燃氣灶熱水器,電費氣費好大一筆。網絡費電話費也不簡單。更可笑的,每月還交啥物管費一兩百,鄉裏哪需要這個。
  但城裏人比鄉裏人會掙錢,一般都有固定的工作和穩定的收入。流動人口多,做坐堂生意的不愁銷路,不像鄉裏轉來轉去就那點人,你賣給哪個。只有過年了,打工的回來,人要多點,熱鬧點。平常啊,鬼都找不著一個,冷清得很。所以啊,城裏人日子也比鄉裏人過得滋潤。鄉裏人掙錢難啊,像針挑土,辛辛苦苦種的作物要賣好多才有個一百兩百,還得看老天爺的臉色,俗話說農民就得靠天吃飯。鄉裏人只能說勤苦點餓不到肚子,其它方面就沒法比啰。你看啊,城裏人晚飯後散步,街上亮亮堂堂,寬寬敞敞,到處燈火通明。到處是人,流行音樂放得滿街響,好熱鬧哦。商店還開起的,可以買東西,不買可以看。鄉裏,一到個晚上,黑燈瞎火,很多又是單家獨戶,連個展腳的地方都沒得,吃了飯就蹴在屋裏,節約電把電燈拉關了,要麼看電視,看著看著就睡著了,鼾聲如雷,白天做活路太累了;要麼直接倒在床上睡瞌睡了。日子憋悶得很。
  鄉裏人要在城裏立足下去更不容易,還得有一技之長,每天要有進項,才能維持生活最起碼的開銷。不然的話,沒人攆你走,活不下去自己就滾蛋了。你看啊,要不是媳婦李琦學個理發的手藝,光靠兒子賣秋二那只有喝西北風的份。好在兒子長醒了,也跟著理發,又養孫子了,這一大家人才有法活。過幾年,孫子又該上幼兒園了,再過幾年又說上小學了。每一步都是錢攆著人往前趕。這當中誰也不敢得大病,一得大病就會把這個家拖垮。真是錢錢錢命相連啊。鄉裏人能在城裏待下去,面子看起好風光啊,卻不曉得風光背後的苦和難。
  這麼苦,這麼難,為啥年青人還想過城裏生活呢?
  順花娘終於想明白了。他們那代人羨慕城裏人,做夢都想跳出龍門——耍脫農皮,當工人,當居民,吃皇糧,吃商品糧。其實跟現在年青人一樣,都是人想舒服的天性,都不想像祖輩背太陽過山那樣辛苦;辛苦了,生活還無著落,還無依靠!

  十一

  順花又接到么爸的電話,說他爹必須送醫院。
  王志去借了輛轎車。順花沒再叫她娘和陳冬,就跟王志先接她爹到縣醫院住院部住下檢查,然後才通知他們。順花爹浮腫,面色發黃,呼吸困難,處於半昏迷狀態。順花娘陳冬趕來了,李琦在家帶宇兒。醫生已給順花爹做了搶救性治療,輸著液,人有點清醒了。化驗結果出來了。順花讓她娘守在她爹病床邊,與陳冬王志到醫生辦公室。
  醫生說:“患者的血肌酐已大大超過707umol/L尿毒症晚期的指標,接近800,是很嚴重的尿毒症晚期。治療方法主要是腎移植和透析。”
  順花問:“醫生,腎移植和透析能讓我爹多活幾年嗎?”
  醫生說:“能否多活幾年還真不好說,本身還要看患者的身體狀況。”
  陳冬問:“腎移植和透析要多少錢?”
  醫生說:“早期費用要十五萬到二十萬左右,後期服藥每年要六到八萬左右。這只是大概估算。關鍵還要有移植的腎源。透析一次費用按四百元人民幣計算,患者一星期要透析三到四次,一個月要透析十三次左右,一個月透析費用為五千二百元人民幣,一年的透析費用約為六萬元。而患者是嚴重的尿毒症晚期,最好是腎移植。”
  順花陳冬王志走出醫生辦公室商量。腎移植不現實,一是沒那麼多錢,二是有錢不一定有現成的腎。透析,資金壓力相對沒那麼大,以後再想辦法。他們決定先透析後,回到病室,陳冬王志陪病人。順花叫出她娘把情況說了,她娘差點嚇暈過去,根本沒想到問題有這麼嚴重。順花說:“爹出了院,隔天要到縣醫院透析,只能住到陳冬那裏。娘,爹透析,你帶著宇兒去陪護,只你有這個空閑。錢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們來想辦法。”
  住院費用太昂貴,順花爹脫離危險後立即出院,住陳冬家,隔天由順花娘陪護透析。順花娘很後悔,覺得對不起老頭子,把他一人甩在家飽一頓餓一頓。他一人種五六畝田,兒女的糧差不多沒買過,都是他種的,只曉得背糧,不曉得維護他。就是再好的身體,也要累垮的啊,不得病也要得病啊,他本身就有糖尿病。順花娘按醫生的吩咐給順花爹煮吃的,悉心照料,盡點做老太婆的職。順花爹每次很勉強吃了點東西,仿佛不吃那點就對不起人。
  周末,順花和王志來看望她爹。順花爹脫離了危險,並沒解決根本問題,還是浮腫,迷沉,沒精神,坐不久就睡了。一家人在客廳商量,聲音都很輕,怕吵著病人。
  陳冬說:“娘,姐,姐夫,我跟李琦商量了。我想給爹做腎移植手術,讓爹多活幾年。”
  順花說:“醫生不是說了嘛,先期費用要十五萬到二十萬,後期吃藥每年就要六到八萬。這可不是小數目啊!錢從哪兒來?”
  陳冬說:“我去二手房產中介咨詢了,像我們這套二手房可以買到三十萬。”
  順花娘說:“我不同意。房子是你們在城裏的立足之本呢。”
  李琦說:“娘,不是沒法嘛。總不能看著爹死不救吧。房子以後我們可以掙回來。”
  王志說:“陳冬有這份孝心令我感動,我覺得先要了解腎源,有沒有適合的腎,不是見腎就可以移植。透析還是不能停。”
  順花說:“我同意你姐夫的,先不要忙於賣房。”
  順花爹在客房劇烈咳嗽起來,他們趕緊停下說話。順花忙著給她爹端杯溫開水去。

  十二

  李芳繼續在縣城一家餐館幫忙,聽說順花爹住院,出院後住李琦家。該她輪休時,李芳買上禮品就來探望順花爹。李琦陳冬都在理發店忙,順花娘接待她。李琦看了躺在床上的順花爹,問候後就坐客廳逗宇兒耍,跟順花娘說了一會兒病人和病情,就扯其它話了。
  “李芳,你們好能幹啊,在鄉裏樓房都修起了。”
  “嬸呢,還不是欠一屁股債?我連零花錢都沒得了,還要跑出來打工。”
  “鄉裏修房子,哪個不借錢?還錢容易借錢難,手緊點幾年就還了。你咋不跟王偉去深圳呢,那邊好掙錢些?”
  “他不理我了,過年已兩年沒回了,擺明不要我了。”
  “那你咋想的呢,李芳?”
  “大不了離婚,福兒我也不要,各過各的日子。我都不信,離了他王偉,我李芳就不能活。我有手有腳的,我也不是傻瓜,我不照樣在城裏找到活幹了嗎?除去吃住,一月也有一千二三呢。”
  “李芳啊,要是聽嬸的話,你就最好不要走到離婚這條路。女人離婚後,難啊!”
  “嬸啊,這個婚姻不死不活的,他王偉耗得起,我李芳可耗不起啊,年齡越大,越不好嫁人。趁年輕,我不要娃兒,相對還好找些。”
  順花娘聽李芳這架勢,她是吃了秤砣——鐵了心的,也就不再說,只可憐她了。
  後來,李芳給王偉打電話,主動提出了離婚,不要福兒。
  王偉電話說:“隨便。你不要福兒可以,就沒啥要給你的。家裏是你的東西,你只管拿走。修房子你沒出錢,你也沒還賬,賬是我一人在還,到現在也還沒還清,這個你是清楚的。你要回來住一間可以,但房子你沒所有權,我也不要,給福兒。考慮你現在也比較困難,我也不要你付福兒的撫養費。你要是想看福兒了,隨時回去就是。福兒過一年也該念小學了。離婚手續等我過年回來辦。至於還有啥沒扯清楚的,等我回來再說。——就這樣吧,掛了。”
  李芳既感到一身輕了,就像終於甩掉了壓在心上的大包袱,同時,又感到巨大的失落,就像風箏失去了那根牽掛的線沒了方向。

  十三

  順花爹透析了兩周,堅持吃藥,明顯有精神了。
  有天上午透析後,順花爹就給順花娘說:“走了這麼久,我今天想回去看看,明天下午趕回來,後天要透析。你給我拿點車錢,我這就去車站趕客車。”
  順花娘想,也是,是該回去看看,家裏豬雞鴨狗都是順花么嬸幫忙看管呢,就給順花爹拿了兩張拾元。順花爹說:“有一張就夠了。”又退一張拾元給順花娘。順花娘看著他向汽車站走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茫茫人海。
  順花爹回到家,給順花么爸么嬸道了謝,就自己喂豬喂雞鴨,黑狗不曉得野到哪裏去了。順花么爸么嬸見順花爹比原來精神多了,問了一兩句病情,就忙自己地裏的活了。
  順花爹收拾完後,感到有些累,就躺在床上想自己這個病。
  “光這一兩周透析就花了差不多三千元。陳冬李琦還想賣城裏房子給我腎移植,難得兒子兒媳一片孝心啊。他們理發一個月能掙多少?不過三五千吧,還有房租,還有一大家人的生活開銷,也只能蒙得走。順花畢竟嫁人了,別人有一家人,女婿倒不說啥,也不能老往我身上貼錢啊。我這個病本身就是個無底洞,透析一月就要五六千元,一年就要六七萬。要是腎移植,他們說,先期手術就要十五萬到二十萬,後期吃藥每年就要六到八萬。這哪是我這種人害得起的病呢。我活著,生不如死,心裏累啊!這會拖垮兩家人,害了兒子和女兒,害了孫子和外孫。死了就一了百了,大家都松和些。一直糾結的事終於想明白了。——好像還剩的有農藥,上回沒打完。放在哪裏了呢?——哦,在豬圈柴樓上,放在地上怕打倒了,把雞鴨狗毒死了。”
  中午,順花么爸去叫順花爹過來吃飯,見順花爹已死了,臉色發黑發青,很痛苦的樣子。床邊小桌上有四元五角零錢,地上倒著空農藥瓶。
  順花么爸又給順花打電話,通知他們回來處理她爹的後事。
  又是王志去借了輛轎車,帶上順花娘、順花和陳冬匆匆趕回去。先把順花爹火化,然後把骨灰盒放在棺材裏,將順花爹埋在老房子後邊的竹林旁。
  一座新墳山就矗立那裏。頂上插了一朵大花圈,四周放了許多客人送的花圈。墳前燒了很多紙錢,黑灰厚厚一層,有的像黑蜻蜓停在竹葉上樹葉上。地上燃放了很多鞭炮,花紙屑飛濺四處,彌漫濃濃的硝煙味。順花爹走了,給兒女留下的,是輕松還是痛苦呢?
  順花娘沒急於回城裏,要處理家務。黑狗一直沒回來。她把豬雞鴨賣了,把幾畝田沒成熟的莊稼和農田給順花么爸么嬸交代了。
  順花娘說:“這些莊稼就交給你們了,熟了你們收了吧,我們也沒人能照管了。”
  順花么爸說:“那咋要得,我們幫你們收了,存在糧倉就行了。”
  順花娘說:“不。你們也很辛苦,每回都是你們照顧你哥。那這樣吧,我有個建議,以後燒周年和三周年這兩次,肯定要來親朋好友,肉菜還是我們買,糧我們就不買了,到時你們拿點米出來煮飯就可以了。你們看咋樣?”
  順花么嬸說:“那是該的,那是該的。”
  順花娘說:“那幾畝田,你們做得過來就拿去做,我們不要你們啥,免費的。”
  順花么爸么嬸說:“好,好。那就謝了。”
  順花娘說:“謝啥,自家人嘛!”
  順花娘獨自時候就回想起以前,真正叫遠香近臭啊!兩家住在一起,總是為一些邊頭地堖爭吵,你多占了我的地,我多砍了你的柴。兩姊嫂間,一根眉毛就把眼睛遮沒了,搭根板凳坐在各自門前惡語相向,可以罵半天架。兩弟兄勸都勸不住各自的老婆,有時罵得太過分了,甚至打老婆。兩家吵得烏煙瘴氣,就像天都要塌下來。兩家娃兒也不能友好相處,有時連外人都不如;長大了也不親,幾乎沒來往。么爸的兩個兒女很冷漠,在外成家了也都是各顧各,很難回來看兩個老的,不是急事不打電話是不會回的。順花娘想起這些,就覺得真是可笑!現在,好好的田地交給別人種,都沒人要了。很多良田荒棄了,長滿雜草,青壯年都跑出去打工了。這個社會變化太快了,變得幾乎認不出來了。好好的姑娘打工出去,過年回來,頭發染黃了,口紅打得像抹了豬血,手指甲也抹了豬血,說起話來妖裏妖氣。說白了,以前是為那口吃的。現在,各人有了更好的門路,為啥還死守那幾畝農田呢?這叫“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嘛。
  順花娘處理完所有事,把剩餘不多的糧帶走,回頭看看空蕩蕩的屋,到處都是順花爹的影子,然後關上門,鎖了。
  一直沒現身的黑狗,卻臥在順花爹的新墳山旁,望著順花娘背著最後那點糧遠去。
  整個老院子就只剩下順花么爸一家了。

  十四

  順花爹的意外死亡對順花打擊很大。順花不能怪她娘沒看住她爹,都沒想到她爹會選擇走這條路——喝農藥自殺。雖說一家人很痛苦,終身會背上對她爹內疚的包袱,但她爹這種做法挽救了陳冬的一家,也幫助了順花一家,大家在心裏都默默感激爹,讓一家人的生活車輪不再停滯,又可以向前推進。
  王志早不滿足開個小四輪了,小四輪馬力不足,拉貨不多,當然掙錢也不多。他想換個貨車,早跟順花商量了,又重新拿了貨車駕照。他跟父母打了招呼,很快就把車提回來了。他先在火車站附近拉貨,後就跟人跑長途,人是很辛苦,掙的錢卻多了去。王志十天半月回家一次。回家的晚上,他總是很猴急地跟順花親熱。順花生了慶兒後,主動到婦幼保健站去安了環,怕王志帶套子麻煩,不小心又懷孕。公婆再喜歡孫兒孫女也不敢生三胎了,那不是簡單罰款的問題,是教育成本問題,是孩子成家立業問題。有個流行說法,養兒是建設銀行,養女是招商銀行。壓力大啊!王志對順花娘家挺不錯,兩人感情也挺融洽。
  有次跑長途回家來,王志並不興奮,也不激動,仿佛回到客棧一般,沒水手返回港灣的感覺。他對慶兒沒多大興趣,就像慶兒不是他的兒子,就像慶兒欠了他或拖累了他,愛理不理的。王志對性事也沒多大興趣,別人說小別勝新婚,他好像很冷淡,就像不好那一口。順花晚上很主動挨上他,他也愛理不理的。順花也不勉強他,覺得他跑長途太累了,讓他休息吧。他很快就心安理得地打起了鼾聲。順花也沒多想,聽到這熟悉的鼾聲,她心裏就像背有靠山的踏實。一連幾天過去了,王志都是早出晚歸,顯得神神秘秘,甚至鬼鬼祟祟。順花發覺身邊躺著的男人有點陌生了。
  “王志,我發覺你對我們娘兒倆很冷淡呢。”
  “沒有的事,你多疑了。”
  “先說慶兒吧。生慶兒你是同意了的,只不過慶兒不是你想要的閨女。你一開始就對慶兒很淡漠,我都看在眼裏,我都在盡量理解你。我曉得,盤兩個兒子負擔重壓力大,生活不輕松,不是爸媽想的那麼簡單,兒孫滿堂就幸福。但那也不至於你對自己的兒子這樣啊:不聞不問,不管不理,可有可無。慶兒不是撿的,更不是我順花不守婦道偷人養漢生的,是你的種啊!他還是幾歲的娃娃,啥都不曉得,你當父親的這樣待他,是對他不公平。——你說吧,你的道理呢?”
  “其實,沒你說的那麼嚴重,我只是覺得壓力大負擔重而已。順花,你想多了,我咋可能無視自己的兒子呢?”
  “好吧,算我想多了,算我錯怪你了。但我還是提醒你注意點,兒子一天天在長大,會感知到父母的愛。你曉得,愛是相互的。你愛了他,他長大了會反過來愛你的。慶兒的事算了結了。——那就說說我們之間的事吧。”
  “順花,我們之間有啥事呢?日子不是過得好好的嗎?”
  “王志,兩口子之間還需要裝嗎?你不覺得活得累嗎?你莫不是變心了?要是我順花拖累了你,就明說!我順花不是那種離不開男人的女人,黏到甩不脫的!”
  “沒變心,真的,我還是愛你和這個家。”
  “難道你懷疑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了?有你爸媽在家,可以問他們。”
  “沒有的事,莫亂說!莫亂說!”
  “那為啥回來幾天了你都不碰我?往回晚上,看你那猴急樣,你不覺得反常嗎?”
  “這,這,這……”
  “這啥?痛快點!一個大男人別那麼磨磨嘰嘰。”
  “順花,是我對不起你,我染上性病了。——我不敢碰你,是怕傳染給你。”
  “喲,你還曉得愛護我呢!跟野女人染上了髒病,到底是咋回事?”
  “這趟長途,我們幾個司機住到野雞旅店了。一來都喝了點酒,二來都無聊寂寞,三來都想釋放釋放,我們一人叫了一個。哪曉得第二天下身奇癢難耐,我當時就嚇倒了,莫不是染上艾滋病了?染上,我就完了,既無臉見人,又對不起你和兒子。我就開車到那個城市的一家醫院檢查。醫生說是淋病,讓我堅持打幾針就好了。我說該不是艾滋病吧。醫生說絕對不是,以後注意性生活。——順花,是我對不起你。對你不忠,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保證。第一次偷腥,我就遭淋病的懲罰,這是我的報應。我保證,以後再不敢了。”
  “我不要啥保證!你想要去,腿長在你身上。——你就好自為之吧。”
  順花就背靠王志睡了,淚在心裏流,苦水往肚裏吞。
  第二晚,王志不好跟順花同床,就主動睡客房去了,順花也不阻攔。
  順花與王志開始分居了。

  十五

  順花爹燒“頭七”“斷七”,都是陳冬和他娘回去祭奠。燒“三七”,是李琦和婆婆回去祭奠。燒“四七”“五七”,都是順花和她娘回去祭奠。燒百天和燒周年,一家人都回去了。他們還待了客,親朋好友帶刀火紙一餅鞭炮來祭奠他們爹。
  燒“頭七”時,順花娘為她爹准備一頓飯。陳冬見了搞不懂就問。
  “娘,准備飯幹啥?”
  “傳說人死後頭七天陰魂會回家,家裏人就該准備一頓飯,然後要回避。回避最好的辦法就是睡覺,睡不著也要裝睡。要是陰魂見了家裏人,就會記掛,這樣就會影響他投胎轉世為人。也有燒一個紙梯子,讓陰魂順著梯子到天上。”
  “娘信嗎?”
  “老輩人都那麼說,就傳下了嘛。陳冬啊,沒必要太較真,自尋煩惱。這些事嘛,信則有,不信則無。”
  “哦,原來這麼回事啊。”
  “這就對了。——也有把陰魂回家叫回煞。擺好香燭酒肉,在地上撒一層草木灰,來檢驗陰魂回來的痕跡。還有用一根竹竿,隔一尺貼一張紙錢,立在門口臺階上或屋簷下。據說陰魂見了就找得到路進屋。還有用個土碗裝只煮雞蛋放在屋角,用來賄賂雞腳神,不讓雞公早打鳴,好叫陰魂在家多待一會兒。這時啊,一家老少要躲得遠遠的。等規定的時候過去了,先丟一串爆竹進屋,爆炸完了,一家人才可以進門。當然,各地說法不一樣。”
  “娘,你咋個曉得這麼多呢?”
  “小時,我聽我的爺爺(你的外祖祖)和我的爹(你的外公)講的,他們當故事講給我和你舅舅聽。我覺得好玩,小娃兒記性好,一聽就記住了,還專門跟小夥伴講鬼故事比賽嚇人呢。”
  “娘的童年還這麼好玩啊!”
  “我們小時沒啥好玩的嘛。那娘再給你講講燒七、燒百天、燒周年、燒三周年的喪事習俗。據說:人死到陰曹地府後,要過十位王官和四位判官的關。王官相當今天的檢察官。王官和判官的職責,就是提詢亡靈,把他生前做的好事和壞事加以偵訊。十位王官掌管十殿。亡靈首先要過前七殿。第一殿王官是秦廣明王,第二殿王官是楚江明王,第三殿王官是宋帝明王,第四殿王官是伍官明王,第五殿王官是閻羅帝君,第六殿王官是啥子明王——娘記不得了,第七殿王官是泰山明王。”第六殿王官是卞城明王。
  “娘記性不錯啊,打死我也記不住這麼多。”
  “所以啊,你書念不走呢。——別打岔。兒女燒七,是希望父母在陰間能安然舒適,過王官的關順利。做七就是拜明王,查他生前的惡行跡。四十九天後,亡靈就移送陰曹地府的法院,經曆四審。每十天為一旬,調審一次。一審,(頭旬,第五十九天)崔氏判官負責;二審,(二旬,第六十九天)李氏判官負責;三審,(三旬,第七十九天)韓氏判官負責;四審,(四旬,八十九天)楊氏判官負責;再過一旬就是九十九天燒百天(又叫短百天),拜第八殿平政明王;燒一周年,拜第九殿都市明王;燒三周年,拜轉輪明王。最後,決定亡靈咋個投生,轉入來世。”
  “這個聽起來有點佛教的味道。”
  “娘也不懂,反正老輩人都這麼說。——不早了。明天一早要回城裏呢。”
  陳冬很好奇,念念不忘回煞的事,他想曉得他爹的亡靈回沒回來過。睡覺前,他悄悄從灶屋抓了把草木灰撒在進屋的門口。第二天早晨,他懶覺都沒睡,開門看地上並沒腳印,倒是親眼目睹么爸家的雞從上面跑過,留下幾個雞爪印。

  十六

  順花對淋病事件很理智,不吵不鬧,平常咋樣還是咋樣,該上班還是上班。
  公婆一點也不曉得。這是家醜,更不可能外揚。王志很感激順花。他堅持醫了一周,淋病好了,但又不放心,不敢跟順花睡。恰好遇到順花爹大病,王志很主動跑前跑後,順花都看在眼裏,從心裏原諒了他。順花爹意外死亡,王志也是很主動,盡到一個女婿的責任,順花也都看在眼裏,開始主動跟他說事商量,完全恢複到以前的態度。王志只想買個轎車,跟順花商量,說:“出門辦個事,沒自己的車很不方便。上兩次都是去借別人的車,我們也買個轎車吧。”順花說:“轎車好倒是好,不實用,不如買個面包車。”王志就買了個長安面包車。還是這個陰影,王志不敢邁進順花的臥室,他也曉得順花的臥室門早就沒反鎖了。有幾天晚上,他起夜後,在順花門口猶豫了很久,最終沒開門進去。其實,順花也聽到輕輕的腳步聲,停下,然後又離去。順花把慶兒摟在懷裏,既希望他進來,又怕他進來,心裏那個陰影沒法驅散。
  順花與王志已進入事實的分居,暫時還沒法破解這個僵局。
  給她爹燒周年,順花聽說李芳與王偉已辦了離婚手續。順花就想,要是自己與王志離婚了,可不可能跟王偉重續舊緣呢?她感覺王偉是個沒實現的夢,朦朧而美好,因朦朧可以無以複加地想它的美和好。真的實現了,美好的夢也就破了,也就沒了想象的空間了,也就永遠沒了念想了。是不是還是該給自己的人生留點缺憾呢?她感覺王志是塊不可多得的白璧,美好而有瑕疵,不能因瑕疵而把整塊白璧扔掉。白璧的瑕疵凸顯另一面,那就是真實,沒為美好特意掩藏瑕疵。要是那樣,那就成了白璧最大的瑕疵,也是最可怕的瑕疵。而這瑕疵銘刻在心,永無更改的可能。是不是還是該包容這真實的瑕疵呢?順花有點搖擺,心上的天平一會兒傾向王偉,一會兒傾向王志。順花曉得,傾向王偉,那是一廂情願的單相思,單相思看起很美,結的果大多是苦果;傾向王志,那是現實趨勢結的必然果,有歡兒慶兒牽腸掛肚,打斷骨頭連著筋,還有一晃快十年的夫妻情。
  有天晚上,慶兒發燒,額頭燙燙的,順花敲開王志的客房門,說:“王志,搞快,慶兒發燒了。”王志一跟頭起來,穿起衣服抱上慶兒,兩人下樓。公婆已開了二樓的燈,打開了門在門口問:“咋了?”。王志說:“慶兒發燒了,要去看醫生。”順花說:“爸媽你們睡吧,我們去就行了。”值班醫生量了體溫說:“38.5°,高燒。”值班醫生打了退燒針,配了藥,給慶兒吃了一道,問:“你們家備有體溫計沒有?”順花說:“有。”值班醫生說:“隔半小時量量體溫。降了,就不必到醫院來了。”王志說:“好。謝謝醫生。”順花說:“辛苦你了!”半夜回到家,順花發現二樓燈還亮著,公婆沒睡。公婆出來問:“慶兒燒退了沒?”王志說:“打了針,退了。你們睡吧,沒大礙了。”王志抱慶兒到順花臥室放在床上,正進退為難之際,順花說:“都累了,睡吧。一會兒還要給慶兒量體溫呢。”王志就挨著慶兒睡外邊。順花找出體溫計放床頭櫃上,關了燈,挨著慶兒睡裏邊,觸碰到王志的手就握住。
  順花把慶兒移到裏邊睡,王志緊緊摟住順花,眼睛都潮濕了,在心裏感謝慶兒搭了這條破解僵局的橋。差不多半小時了。順花說:“王志,把臺燈打開,給慶兒量體溫。”王志扭亮臺燈,看手機,說:“有半個多小時了。——給。”順花接過體溫計,插在慶兒腋下。六分鐘後,順花抽出交給王志。王志看了看體溫計,說:“退了,37.1°。”
  王志關了燈,摟住順花,終於可以放心親熱了。

  十七

  順花給她爹燒三周年,恰好周末。
  歡兒讀小四了,宇兒慶兒讀小一,正好去鄉裏。陳冬李琦理發店停業一天。順花娘和順花已把肉菜買好了。王志開長安面包車載著一大家人回碾子村。順花么爸么嬸已在忙著煮客人的午飯了,還專門請了個廚師幫忙。
  到晌午邊,親朋好友陸陸續續來了,都帶上黃表紙和鞭炮。坐了八桌客人。李芳也來了,帶上福兒。福兒已跟歡兒宇兒慶兒在一堆玩了。順花和李琦都過去打了招呼,順花跟她娘忙去了,招呼客人和准備上墳的事。李琦和李芳堂姊妹一起聊。李芳明顯瘦了許多,沒以前那麼肥胖了。
  李琦說:“姐芳,沒想到你還會來?”
  李芳說:“我就不能來了?我也要祭奠祭奠陳叔嘛。
  李琦說:“那就謝啰。芳姐,你是不是跟王偉姐夫和好了?”
  李芳說:“你看像嗎?你以為我帶著福兒就是和好了,你曉得福兒也是我的兒,我當然有權來看哦。——別人早就有新歡了。我們辦離婚手續後那年春節,別人就從深圳帶了一個女人回來。我回來看福兒,正好遇到給陳叔燒三周年。我們是堂姊妹,我能不來嗎?”
  李琦說:“福兒讀書了吧?”
  李芳說:“在村小讀小二了。”
  李琦說:“芳姐,自從離婚後,你就不來看我們了,你是不是有新歡了?”
  李芳說:“你芳姐就不該有嗎?就該為別人守身如玉嗎?”
  李琦說:“該該該。那你透露透露新姐夫是幹啥的,把你迷得忘了我們?”
  李芳說:“是個司機,經常跑長途,我有時就跟車。司機都不大老實,隨時在外面打野食。——哦,對不起,我忘了你姐夫王志也是司機。”
  李琦說:“你說哪裏話了,兩碼事。——哎,新姐夫有孩子嗎?”
  李芳說:“我這老公還沒結過婚呢。”
  李琦說:“吔,芳姐,看不出來,你這老牛還吃了嫩草呢。”
  李芳說:“啥子我這老牛吃了嫩草?該反過來說,是他這老牛吃了我的嫩草,他比我年齡大八歲呢。”
  順花在叫她們,該去上墳了。李琦李芳帶上四個娃兒跟去了。
  順花爹的墳山上已長有雜草了,土已陳舊了。深的雜草剛被陳冬王志扯掉了,翻出了新的泥土,很紮眼。墳山前的供桌上擺滿了祭品:一個豬頭、一只雞、一只鴨、一條魚、一盤豆腐、一盤饅頭;香爐裏燃著香蠟。這是順花爹最後一次享用在人世的親朋好友的盛大祭奠。按佛教的說法,他也該投胎轉世了。以後逢年過節,這座墳山前只有順花爹的兒孫們來獻祭品了,不會這麼熱鬧,這麼盛大了。司儀主持祭奠儀式。
  “平輩們,上——香!鳴——炮!”
  順花娘、順花么爸么嬸,先上香。鳴炮後,親朋好友中這一輩的人上香。
  “兒女輩,上——香!鳴——炮!”
  順花、陳冬和李琦,先上香。鳴炮後,親朋好友中李芳這一輩的人上香。
  “孫子輩,上——香!鳴——炮!”
  歡兒宇兒慶兒,先由大人代上香,怕把孩子燙著。鳴炮後,親朋好友中福兒這一輩的人上香,也由大人代上。
  最後的熱鬧,把所有香蠟紙錢全部燒在墳山前,把所有鞭炮鳴放墳山旁。
  順花家的老房子就空在那裏,久不住人,瓦在掉了,牆在裂縫了。順花和她娘送走了所有客人,向么爸么嬸告了別道了辛苦。一大家人又坐王志開的長安面包車,離開碾子村,回城裏忙各自的生計去了。
  傍晚,已很蒼老的黑狗又臥到順花爹的墳山旁,張望遠山的夕陽。

  何均,原名何軍。1965年生。現居四川綿陽。提倡“慢寫作”。創作以詩歌為主,兼及小說、散文、文論和思想隨筆等。1989年開始發表作品。作品散見海內外報刊。著有詩集三本,小說集、散文集、隨筆集、文論集、作品集各一本。曾獲海外詩人彭邦楨詩歌創作獎、首屆“先覺杯”全國小說三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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