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标志
用户名:
密 码:
验证码
您好,您已登录!  进入会员中心  退出登录
全站搜索
新 闻
文章搜索
绣 禅
作者:薛德华    发布于:2018-06-04 06:28:23    文字:【】【】【
  这本书叙述的事情,发生在古老的海亭城里。故事的背景岁月,显然很遥远了。发绣艺术的延续发展,本身就具有独特的民族、社会、地域的象征意义。而头发作为人类生命物质的一部分,有着丰富的人文内涵。是人们精心呵护,塑造形象的物质。采用具有特殊属性的头发制作绣像,也就有着特殊价值,蕴含着民族的坚守、人性的表达、社会的姿态。

  主人公范亦仙,这是一个很有象征意义的人物。他是众多平江移民后裔之一,比较能说明问题的是,他脱下鞋袜,可以看到小脚趾上的分岔指甲,这是数以百万计的里下河百姓公认的、典型的平江先人的标志。他是在三十年岁月中,用种种乖僻行为和变异性格,博得许多人喝彩,也受到许多人唾弃的公子哥。如同海亭城在经年累月里,扭动着长街曲巷的腰身,玉带河在随波逐流中,流淌着千姿百态的倒影,既让人踩踏玷污,也让人欣赏赞叹。他是旧式生活的宠儿,是萎靡时代的体征。

  这篇小说中,着意在里下河东部一页过往历史,华夏民族一种艺术遗产,半封建半殖民地一帧颓废画面,长江两岸一段魂魄交接的层面上,铺叠开旧式社会个体的变异体现。一些人物的畸形状态,跟随着社会的转形而转变。

  小说中的对话,使用蕴涵吴语成份的泰东方言表现,异地融和的语言文化,为这部文字,增添里下河独特的乡情韵味。

  长篇小说《绣禅》连载一:





  绣   禅




  第一章
  不 得 不 矜 持


  1
  这堆事啊,存放在这座老城围里,已经好些年了。那时的黄历头,翻到现在,也翻过了六十个春秋。就象早年的字画,被过往的岁月,洇濡得泛黄斑驳,在油纸灯笼桔黄光照下,朦朦胧胧,隐隐约约,如今再提起它,恍若隔世的残梦,远年的流痕,又象敦放在饭桌上的老丝瓜,用笔尖挟起来,放在嘴里嚼嚼,都是些时光的筋络,岁月的渣干,老得嚼不动喽。

  这是座蓄积千年风华的古城,秋风中阳光下,老宅院、石板巷,砖拱桥,马头墙,都已褪尽夏日的浮燥,带着晚秋的阴凉,怀抱着一个甲子前的故事,沉稳笃定地端坐在那里。当然,这座老城里的人们,不会把说老话写往事,说得这么文雅细巧,星月流光的夏夜里,在丹桂巷范家大院废墟上乘凉的老人,总是把蒲扇一拍,哈哈一笑,说:“你这个没相管的穷乏嘴呃,就晓得嚼糟报,嚼瘟蛀,嚼屎浆子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总被你倷拿出来翻呃——”

  是的,这本书,要嚼的糟报,是二十世纪上叶的事情。民国三十七年冬天,一把大火,在海亭城丹桂巷烧了整整一夜。这把大火,与十年前范家大院的火灾不同,这回的火势,轰轰烈烈,蒸蒸腾腾,烧得很透彻,把范家正院五进庭院,烧得干干净净。好在东侧偏院里,有一方荷花池,挡住向东蔓延的火头,保住了范家大太太和三姨太栖身的厅屋。

  原先如花似玉的三姨太乔小玉,两只眼睛凹陷着,什么也望不见了,以往优美的轮廓,似乎脱了水,皱皱巴巴的,布满粗细深浅的裂纹。她摸索着哆嗦着,跟着大太太唐欣芝,在正院一片焦土上扒拉着,嘶哑地哭喊道:“亦仙啊——小伙啊——乖乖肉呃——,你在哪块啊——你家来呃——”刚刚过门尚未圆房的儿媳夏珈慧,缩着肩膀跟在后头,在腊月的寒风中颤抖。蓦地,乔小玉停住手脚,怔怔地伫立在残椽瓦砾间,唱起《牡丹亭》里杜丽娘的唱段:

  “似这等荒凉地面,没多半亭台靠边,敢是咱眯奚色眼寻难见。明放着白日青天,猛教人抓不到梦魂前。想昨日今朝,眼下心前,阳台一座登时变!”

  一连几天,从天色发白,到星月阑干,她们都徘徊在废墟上,扒拉呼喊吟唱。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哀怨凄切的唱腔,叫丹桂巷里老老少少为之动容。巷子深处的人们,从窗棚隔扇里伸出头,看着范家老少在星月下瑟瑟作抖的身影,唏嘘不已。

  对门严家,巷底夏家的人,一起过来帮忙,他们撬开烧焦的木椽,扳开坍塌的砖瓦,终于在夹缝里找到几具血迹模糊的尸体,细细辨认,才看出是范家老爷范天行,华家戏班子班主华燕翔,范家三女婿张万太,华燕翔和张万太临死还扭缠在一起。还有那只叫“吕布”的猴儿,皮毛散发着烟火味,四脚拉扒朝天仰躺着。他们又继续扒拉寻找,在后进堂屋瓦砾中,又扒出一具黑碳般的尸首,那是范家二小姐范锦琪。

  接着,扒拉出的就是破碎的青花瓷片,残损的红木腿脚,还有夹弄深处,那些烧焦的发绣残丝片绢。绢面上滋滋地冒着青烟,都是头发丝绢的焦糊气味。过往岁月,在这些发绣绢面上,发生的纷争揪扭,让它们变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只剩下碎缕残丝,青烟焦屑,来证实我们要说的那个段落,那片历史,那种影像。

  他们并不甘心,还是在继续寻找,最终也没有找到范家少爷范亦仙。这个清秀俊逸而又忧郁脆弱的男人,是这本文字,要浓墨重彩叙述的人物。现在,让我们沿着文字的段落,去看看这个范记同兴泰粮行的小老板,在石板街巷里走出的痕迹。




  2

  上世纪三十年代,华家戏班子班主华燕翔夫妇,受到早年从家乡远嫁而来的亲戚,现在的范家三姨太乔小玉邀请,从江南赶来,在彩衣街怡明大戏院演出。闲遐时辰,带着儿子华子,沿着彩衣街,转到丹桂巷,看望乔小玉,却被忸忸怩怩的范家少爷范亦仙,拦在月亮门边搭呱聊天。

  这是那个遥远年代里,里下河一个典型的春日。因为时光遥远,我们的笔下,就有些迷迷蒙蒙的意象。那天阳光明媚,像女人的嫁衣,冬季的回忆,柳絮一般轻缓地飘过。丹桂巷底玉带河上,吹来暖暖的河风,轻轻骚扰着范家大院里的白果树叶。范家重重庭院枣红色的隔扇间,飘荡着暖烘烘气息,凝成隐约可见的白雾,弥漫着向屋檐口黑色瓦当上飘散。

  从高高的马头墙角望去,远处蓝天湛湛,白云悠悠。一只黑狗,在巷里廊檐石阶边,兴奋地追逐几只花母鸡,不远处,几个姑娘捧着月白色的野蔷薇,与河对岸南园里的村姑,咯咯地对笑着,那笑声逾墙而来,隐隐约约,如梦如幻。麻石巷,骑马楼,在女人的笑声中,一起显出慵倦萎靡的姿态。

  华燕翔伫立在月亮门边,容姿英俊,唇红齿白像个女人。不过他身架高大,手势步子就有了男人的刚健。相比之下,范亦仙显得纤细袅娜,轻盈窈窕,他甩甩三七开的小分头,又伸出细长手指,捋捋油光水滑的发丝,仰着瘦削的脸颊,与华燕翔没话找话地拉呱了几句。华燕翔一时听不清爽里下河泰东方言,一边诧异有趣地打量着他,一边铿然有声地说:“你不着慌,慢慢说来——”

  范亦仙作躁地一跺脚,扭动腰肢,翘起兰花指,细声细气而又一字一板地说:“华哥哥呦,你倷南蛮子,是听不懂我倷这个落地上的土话呃——”他的姆妈乔小玉,那位曾经的江南昆曲之乡青衣演员,喊这对远房表亲夫妇是兄弟妹子,而她的独生儿子,却偏要喊他们华哥华嫂,这倒叫人不大弄得清晰。海亭城里的说法,这是叫三代朋友,三代弟兄,不分辈份了。

  范亦仙接着忸怩:“告诉你倷呃,我倷这块落地的方言好玩呢,我倷说我们是我倷,说地方叫落地;喊爸爸是拜拜,喊妈妈是姆妈,喊自已是自家,喊伯伯叔叔就是大大伢伢;男伢儿叫小伙,女伢儿叫丫头,男人叫男将,女人叫女将;吃早茶就是吃早饭,吃夜饭就是吃晚饭,还有呃,解小手就是尿尿,解大手就是拉屎——哎呀呀,怎呃对你说法子,太多呢!”他好象闻到了解手的臭味,一甩手绢,腰眼扭动了几下,捂着高鼻梁,声音就听不清晰,呜咽起来。

  修长俊朗的华燕翔,很优雅地笑了,他点点头说:“还有好多呢,你在家里最小,就叫老果儿呃吧?你倷叫东西叫什哩?叫杲昃?杲就是太阳从东边升起,昃就是太阳从西边下山,不就是东西吗?哈哈——我倷唱昆剧的,到了你倷里下河,也要学上几句,道白唱腔,就有扬昆味道呃。”

  跟在他旁边的华子,听不懂他们土洋结合的对话,仰着头,很崇拜地望着他们,大声叫道:“你倷慢点儿讲哟,教教我啊——”

  华燕翔的妻子隋子怡,一直笑咪咪地站在旁边,这时一把拉过儿子,说:“别没大没小的,跟范家伢伢说话,规矩点儿!”

  范亦仙朝华子点头,说:“好的好的,你跟你拜拜姆妈说,也教我学昆曲啊!”

  华燕翔拍拍范亦仙肩头,说:“兄弟,看你这身段长相,削肩头,杨柳腰,眉清目秀,嗓子又亮,上台唱曲是呱呱叫的咧!”

  范亦仙心情十分激动,在月亮门边,抻抻小驳头西装的圆下摆,晃晃包裹在窄小西裤里的双腿,扭着腰身,擦得锃亮的尖头皮鞋,在镙底砖地上踢踏着,走起台步,小声哼唧了几句。这些是扮过青衣的姆妈教他的。因为得到了华燕翔的夸奖,他有些矜持起来,白搭而又泛着青灰的脸上,甚至带上了洋洋自得的微笑。

  范亦仙不能不矜持啊,他就象卧伏在里下河一隅的古城,拥有着迥异于其它城镇的物化形态一样,他不仅拥有着一种其它地域听不懂的方言,还拥有着其它地域所没有的发绣技艺,拥有着这个地域带有扬昆味道的吟唱。其实,这时范亦仙还不太晓得,他自已也是昔日平江府南蛮子的后代,早在六百年前,他的先祖,就是在“洪武赶散”历史公案中,被驱赶到长江之北的移民后裔。

  比较能说明问题的是,他和他的父亲,范记同兴泰粮行老板范天行,范老板的父亲和父亲的父亲,脱下鞋袜,都可以看到,小脚趾上那颗明显的分岔指甲,这是数以百万计里下河百姓认同的,平江先人的典型标志。

  现在,我们想很快进入小说情节,与那些已经烟飞云散但似曾相识的人物谋面,不会去确切考证那些历史纠葛。当时的情形是,范亦仙要教华燕翔学海亭话,华燕翔不置可否地笑笑。海亭许多方言,与软糯的吴语相似。比如这个地方,把今天明天后天,说成今朝明朝后朝,把时候说成时辰、辰光,全部东西说成是一塌括子、夯拨郎当,有出息叫灵光,不识货叫洋盘——全是吴语的特征词。

  范亦仙扳着指头,说了一通,他的肤色,本来就白得能看见血管,让人会去联想一茎嫩绿的水草,一根脆嫩的茭白,现在一口气说出许多与江南相通的方言,脖子上的青筋,象蚯蚓一样凸显出来。华燕翔拍拍他的肩头,有点内行地说:“兄弟,歇歇神,外头冷兮兮的,你的身子单碜碜的,又穿得薄箫箫的,吃呃夜饭再说吧。”

  华子蹦蹦跳跳地凑过来,学着大人的口气说:“兄弟,歇歇神,吃呃夜饭再说呃!”

  范亦仙停歇下来,难为情地朝旁边隋子怡瞥了一眼。隋子怡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正掩着嘴嬉笑,脸上的纹理十分好看。范亦仙觉得,她是另类的女人,即便以前从未在海亭城出现过,也能穿越时空的幕布,挥洒出诱人的芬芳。这时,隋子怡又说出一句让范亦仙十分安逸的话:“这个小兄弟,清清爽爽,白白搭搭,老漂亮哟!”

  十六岁的范亦仙,脸上的红晕一直浸润到耳根,他眼波一闪,分头一甩,腰肢一扭,风摆杨柳一般袅进中厅,“砰砰嘭嘭”撑开发绣绷架,捏起绣花针,穿上头发丝,翘起细长的兰花指,上下翻飞,绣起绫绢上的牡丹花。

  隋子怡又是一阵啧啧赞叹:“哎呀呀——乖乖隆的咚!这个小兄弟勿得了,还会绣花来哉!”

  华燕翔笑着拍拍隋子怡肩膀,搀起华子,穿过月亮门,走下范家大院青石台阶,奔彩衣街怡明大戏院而去。这次华家班子到海亭演出,受到城里百姓狂热追捧,天色向晚,怡明大戏院门前便人山人海,拥挤不堪。华燕翔既是戏班里台柱子,又要张罗照应门面,与各色人等打交道,忙得不可开交,没得功夫在范家大院里,与这位少爷搭呱扯野了。





  3

  民国二十四年,海亭城商会出面募捐筹划,在彩衣街上,盖起了怡明大戏院。这戏院高大敞亮,在方园百里十分有名。木戏台上,隔三岔五,都有剧目上演,民国京剧四大名旦,一年之内,就有三人到这里演出。隔着几条巷子,可以听见锣鼓铿锵,咿呀说唱,悠扬的曲调,在夜风鼓荡下,顺着青石板流淌。

  怡明大戏院门口,檐牙高翘,系着两只硕大的铜铃。四根粗大的髹漆木柱,支撑着宽敞的廊檐,屋檐下挂着五盏灯笼,上面贴着剪纸,写着“怡明大戏院”五个红字。廊檐两侧,几个摆摊老人,点着昏暗的油灯,叫卖冰糖球、薄荷糖、五香瓜子,再远处,还有卖油炸干、茶叶蛋、豆腐花的,十分热嘈。

  周围十镇八乡的人们,只要听说来了戏班子,都携老带小,乘船前来看戏,到了傍黑,玉带河口便停满大大小小的木船。戏院散场时,更是热嘈,同船来的要相互召唤,检点人员,结伴来的要相互照应,喊声不断,一时间,码头上、河坎里,吆喝声评戏声起锚声篙浆声,乱成一片。木船纷纷离岸,河面上才慢慢恢复平静。城里的人,大多打着油纸灯笼、玻璃风灯,沿着弯曲街巷,络绎来去,有的灯笼上还写着“仁德堂”、“同兴堂”等名号,老远望去,就晓得是大户人家老爷太太,少爷小姐前来看戏。

  怡明大戏院上演新剧目,演出前三天,就派人到周围乡镇,张贴戏报子。戏报上的演员名单很讲究,有横写的卧式,有竖写的立式,有宝塔型的坐式。除了出戏报,又着人在大街小巷,扛着戏牌,手摇铜铃,招揽观众。开场以后,场子里有专人服务,一些浴池伙计,稍有空闲,也溜到戏院里,替有头有脸场面上的人物,泡茶斟水,装水烟奶子,买五香瓜子,打手巾把子。

  有趣的是,他们能把手巾把子,从老远的地方,撂到场子里座位上,有时十几条手巾,热气腾腾地在场子上空飞来飞去,就是不会掉到地上。倘若外面有人寻找场内观众,便有人替他们在玻璃亮牌上写出名字,点上蜡烛,在场子前走动,以示找人。这些服务都要收费,场子里收钱,也有特别的规矩,收取的小费,一律不准放入自家口袋,必须衔在嘴上,或者夹在指缝间,以示不曾独吞,一圈跑过来,交到台口,留着和在浴池里上班的同事一起分配。

  场子里也有乱糟的时辰,城里有几个老戏迷,只要有戏班子演出,就天天到场。他们熟悉锣鼓经,倘是少了板眼,或是唱腔不准,吐词不清,就大着嗓门,在场内评说,有时还鼓掌喝倒彩。遇到唱得好的拖腔,武功好的跟头,观众里就有人大声喝彩,有头脸的人物,便撂出赏钱。赏钱多少,看各人身份高低,出手大小而定。

  这时,戏班子捧着盆子收钱的人,便连连高呼:“王老爷赏钱八块大洋!”“许老板赏钱十块大洋——”有身份的人,自然不愿做矮子,惹人发笑,也跟着撂出赏钱,场子里就有人赞叹:“张老爷出手不小哇!”有人也在骂:“张老爷穷大方,是个大甩子,麻木虫子!”场里乱腾起来,甚至会大动干戈。

  里下河的人们,不大听得懂昆剧道白,但在娱乐生活贫乏的年代,人们能看到戏台上花枝招展的才子佳人,威武雄壮的英雄豪杰,演绎催人泪下的故事,已经足够了。以往旧书场前,挂个大铜勺,注入食油点上灯草,就是灯光,台上人面容身影都有些模糊,现在怡明大戏院台口,并排挂着四盏亮霍霍的灯泡,人们更象飞蛾一样,向灯光处扑来。

  过去来演出的里下河小班子,没有道具,袍服破旧,还自诩“宁穿破,不穿错”,观众叫做不正统的“猫儿班子”,现在范家三姨太,请来了江南华家班子,道具服装,灯光舞美,一样不少,演员走出来,一个个人模人样,格格铮铮的。以往明令禁止女子不得上台演戏,戏台上女性角色,由男性扮演,民国年间四大名旦、四小名旦,都是一式男儿。

  现在倒好了,华家班子破了这个规矩,竟然有了女戏子上场,这就显得有些蹊跷,倒是要去看看呢!台上锣鼓响起,大幕还未拉开,台下一片欢呼,拍巴掌的,吹口哨的,打号号的,就一浪一浪地响起来。

  这时辰,一浪趟黄包车,在两个打着油纸灯笼的伙计引领下,从朦朦胧胧的彩衣街上飘悠过来,车上坐着几个标致出众的人物。打头的黄包车,坐着范家大小姐范锦熙和二小姐范锦琪,姐妹俩秀目黛眉,白净柔嫩,身穿高领长摆的大襟唐装,下穿黑色绣花长裙,显得雍容华贵。中间夹着范锦熙的女儿范梅影,小小年纪,也是花枝招展,袅袅婷婷。

  第二挂车上,坐着三小姐范锦海和四小姐范锦婷,范锦海穿着紧腰高领旗袍,体态轻盈,范锦婷杏脸桃腮,却剃了短头发,戴一顶花格鸭舌帽,穿着小驳头的深色西装,下摆方里带圆,十分俊俏,两人倚头搁脑,倒象一对小夫妻。最后的黄包车上,坐着乔小玉母子,乔小玉身穿对襟圆角红袄,墨绿色百褶散裙,修长俏丽,范亦仙高鼻梁,大眼睛,瓜子脸,杏眼流盼,面白如玉,搽得油亮的头发,梳成三七开,身穿长袍西裤,足蹬尖头皮鞋,又在长袍外面,罩一件花格呢西式大衣,硕长的身材,更显得俊俏纤秀,与众不同。

  簇拥在剧院廊檐下的人们,望着几挂黄包车,在昏暗的街灯里,象天外来客,“叮铃铃——”地奔来,便议论纷纷。一个在剧院门口转悠的中年人,大概是没钱买票,等着在场外听听白大戏,这时啧着嘴说:“哎哟,这是哪块来的太太小姐呃?可得是从天上下凡的仙女?一个个真标致呦!”

  他旁边一个半桩子大的男孩,高声叫道:“你望错了,第二挂黄包车上坐着一个小伙呢,你望望他西装笔挺,神气大六国的,好威风呃!”

  站在廊檐宫灯下的女人,踮着脚伸头晃颈地张望,赞叹道:“乖乖隆的咚,还是后头车上的小姐最标致,你倷望望,大眼睛,高鼻子,小嘴巴,白搭搭水灵灵的,叫人眼馋啊——”

  卖油炸干子的葛老五,在汽油灯下拱着手等顾客,这时岔上来说道:“你倷真是有眼无珠哇!前头的油纸灯笼,不是写着两个大字嘛,范府,就是范记同兴泰粮行的人来了!”

  五香瓜子摊边的蒋家女将,高声叫道:“你倷说的,全岔呃气,那第二挂黄包车上是范家四小姐,跟我一样,是个裤裆里没把子的,后头黄包车上是范家少爷,是个裤裆里有把子的,别张冠李戴啊。”

  人们嘻嘻地笑起来,在一片议论声中,范家姐妹和乔小玉,颤颤巍巍地从黄包车上跨下来,一时间鬓钗乱摇,香气袭人。门廊过道里,一个跑堂的,手提玻璃风灯站出来,一阵吆喝,把戏院门口簇拥的人群挡在旁边,点头哈腰地引领着范家一行,进入场子。一阵脂粉香气,便从戏院门廊飘浮过去,弥漫在戏场上空。中间贵宾席木椅上,早已坐着几个大户人家的闺秀,嗑着五香瓜子,跟着台上越来越急的鼓点,在茶几上弹动手指。范家人带着香气,从两侧条凳间穿过,惹得人们伸头晃颈,眼珠子骨碌碌地跟着香影转动,朝黑暗里张望。

  猩红色的大幕徐徐拉开,一支长笛,引动戏台上《长生殿》的剧情。牙板响起,隋子怡扮演的杨贵妃,袅袅婷婷地出场。她从一个普通宫女,被开元皇帝李隆基册封为贵妃,真可谓恩从天降,在台上喜形于色。范锦婷看着隋子怡妩媚的扮相出神,噼里拍啦使劲鼓起掌来,戏场里跟着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接着,边幕间出现华燕翔的高大身影,他扮演寄情声色的唐明皇,迈着台步,上台亮相。这个风流天子,虽然曾励精图治,开创“开元盛世”,如今却志得意满,只愿此生终老温柔乡。台下一阵轰动,哗哗地响起一片掌声,有人吹起口哨,欢呼声此起彼落。只听得唐明皇唱道:

  “下金堂,笼灯就月细端祥,庭花不及娇模样。轻偎低傍,这鬓影衣光,掩映出丰姿千状。此夕欢娱,笑他梦雨暗高唐。”

  戏台上,一对恋人情投意合,喜气洋洋,只见纶扇皂靴花钗水袖,香喘吁吁,莲步款款,声情并茂,曼声而唱。后宫三千佳丽,相形见拙,自叹弗如,化作几个陪衬宫女,在台上跑着龙套。一侧拨弄琴弦锣鼓的伴奏人,双目微闭,应着曲调前仰后合,先让自已融入佳境。台口下面,老老少少,惬意地坐着靠着,在唱腔里摇头晃脑。

  乔小玉望着唐明皇潇洒身影,心思又飘落到长江彼岸的故乡。这些年来,她之所以纵容儿子,学唱这种绵软宛转的曲调,其实是出自心中一块怀念故土的情愫。再看台上的唐明皇,还在痴痴凝望娇柔的杨贵妃,乔小玉的心上,竟有一种酸溜溜的感觉,周围掌声响成一片,她却捏着手绢,悄悄流起眼泪。

  台上哪晓得台下的酸甜苦辣,一对恋人,还沉浸在欢娱气氛里。品过美酒佳肴,赏过悠扬宫乐,唐明皇与杨贵妃来到西宫,共度良宵。鬓影衣光,轻偎依傍,更显出这对有情人幸福情状。台上大幕开启闭合,演过了定情、絮阁、密誓几折,景色流转,到了七夕佳节。只见碧天似水,斜月如钩,鹊桥飞架,杨贵妃在长生殿上,设案焚香乞巧,月光下唐明皇悄悄走来,一对恋人并肩坐下,遥望耿耿星河,生出无限感慨。

  怡明大戏院里,台下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嘈杂的声音,鼓舞着华家班子,台上的演员,唱念做打更加卖劲,戏场子里闹腾起来。




  4

  这时,贵宾席西侧,站出一个高个子,在朦胧灯影中远远望去,那人一头乌黑的卷发,脸庞清秀白净,轮廓分明,身材修长挺拔,蜂腰龙背,望得出是一条好汉。他是丹桂巷严记天顺祥南货店少爷严少峰,平日喜好舞枪弄棍,为人豪爽仗义,常做一些打抱不平的事情。

  范亦仙脱口喊出:“少峰哥!”严少峰听见喊声,扭头朝范亦仙微微一笑,低下头去,对脚下蜷伏的狼狗,低声打个唿哨,说:“黑豹,去!”那黑豹听见主人吩咐,倏然向台口窜去,窜到铜盆前,戏班子收钱的人,见奔来一条硕大的狼狗,吓了一跳,正在不知所措,黑豹伸过头去,朝铜盆里吐出几个银元,又疾奔回主人身边。收钱人伸头张望一阵,有人指点提醒,他便高声叫道:“天顺祥严少爷赏钱两块大洋——”

  接着,台下的好戏开场了。贵宾席东侧,站起一个身高马大、膀大腰圆的黑衣人,只见他阔脸暴腮,鼻似弯钩,梳着大背头,身披黑色大氅,肩头上趴伏着一只猴儿,范亦仙扭头望去,晓得那是二姐夫,张记中达船局掌柜张万太。肩上那只猴儿,是个惹祸精,时常仗着张万太的势力,呲牙咧嘴的伤人,张万太却十分宠爱,为它取名叫“吕布”,意思是三国演义里,刘关张三英战吕布,可见吕布的勇猛。张万太高声叫道:“唱得好呃!毛头,发赏钱去!”

  毛头“嗳”了一声,站起身朝台口前跑去。张万太手下,有十来个象毛头这样的随从,平日除了管理中达船局业务,就聚在一起摆弄拳脚,做一些强取豪夺,欺男霸女的事情,属于黑道上的人物。

  台口华家班子的人,举起黄铜盆,毛头将银元咣铛咣铛撂进盆里,举盆人高声叫唤:“船局张老板赏钱三块大洋——”

  西侧的严少峰微微一笑,朝身边的伙计黄五说了句什么,黄五摇摇摆摆走到台口,撂出银元,收钱人马上高声喊道:“严少爷又赏钱四块——”

  张万太朝西侧严少峰丢了一眼,他平日就对严少峰的作派看不顺眼,如今当着婆娘家人的面,哪能让他占了风头,又吩咐毛头:“再赏!”毛头颠颠地再跑到台口,丢下银元,收钱人高叫:“张老板再赏五块大洋——”

  场子里一阵起哄,有人乱纷纷地叫道:“张老板出手不小啊!”“那边严家少爷怎呃不吱声了?”

  戏台上的鼓乐声小下来,大家等着看台下的热闹。毛头听见场子里声响小了,乘隙朝西边丢出一句:“摆什哩甩呃?充好佬啊?麻木虫子!”

  这边黄五听得分明,也不客气,高声回道:“哪个摆甩,哪个麻木,哪个心里有数呃!”

  毛头跳起来叫道:“你嚼什哩糟报?哪个麻木?今朝你倒是说说清爽,不然,总不要走路!”

  黄五哪里吃惧他?依然高声回道:“就是说你怎呃了?不要走,想请我倷到海春茶馆吃夜宵啊?哈哈——”

  张万太听不下去了,猛地拍一下面前的桌几:“哎——还是知趣一点为好,在这海亭城里,没得哪个这么麻木,敢跟张家人这样说话。丑话说在前头,哪个再这样不识相,没得好果子吃的!”

  张万太肩头上的“吕布”,望见主子发火,瞪着眼睛,骨碌碌地朝四周张望,大概发现家兵家将不少,便呲牙咧嘴吱吱叫着,跳下张万太的肩头,越过贵宾席,蹲在桌几上,做出一个狰狞的表情,猛地向黄五扑去。黄五骇然大惊,向后闪让,脸上已被抓挠出几道血印。“吕布”不依不饶,又想扑上去,地上的黑豹不耐烦了,低吠一声,呼地窜上去,两个畜牲在半空中相撞在一起,滚落在地上。

  “吕布”哪是黑豹的对手,吱吱哇哇地向东侧逃去,黑豹在观众空档里追赶,“吕布”蹦上戏台,又跳进乐池。黑豹追得正紧,“吕布”一下子攀援上边幕绳索,吱溜溜地爬向台口上方,黑豹爬不上去,仰起头观望。戏场里秩序顿时大乱,台口大幕徐徐拉上,台下有人破口大骂,有人高声喝彩。正在乱腾之中,严少峰喝了一声,黑豹摇着尾巴,转身回到主人身边。

  张万太没有占到优势,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他撮唇吹起口哨,召唤“吕布”回去,毛头却招呼两个同伴,摩拳擦掌,向西边冲去。坐在贵宾席中的范锦婷,看不下去,站起身子,摔下鸭舌帽,朗声叫道:“在这戏场子里头,你倷舞什哩鬼啊?大家是看戏还是看你倷耍猴把戏?你倷好斗,明朝到董永公园去斗斗看,别在这块活作戏!”

  毛头见范家小姐作躁,停下脚步,回头朝张万太望着。张万太恨恨地说:“今朝子先饶了那婊子养的,路上不遇桥上遇,总有跟他算帐的一天!”

  坐在戏场中间的范锦琪,捂起耳朵,扭头朝丈夫说道:“哎呀呀,这块在看文明戏,你倷说话也文明干净点儿可好?”她说话的声音太细巧,被戏场里的起哄声盖住了。张万太不曾听见婆娘的话,一甩手,转过身,大步朝戏院外走去,毛头和几个伙计,也跟着往外走,戏场里一道黑影闪过,慢慢地恢复了安静。

  台上高亢的长笛声又一次响起,丝竹管笛之声,行云流水般地泻入戏场,大幕拉开,《长生殿》接着往下演,扮演唐明皇的却换成B角演员。刚才场子里乱腾,猴子“吕布”突然窜上戏台,华燕翔不敢懈怠,卸装在后台守候,观察着戏场里新的动向。

  台下的观众,很快忘记刚才的争斗,随着丝竹之声,进入剧情。一帮戏迷们,摇头晃脑,听得入神,范家姐妹也跟着台上的唱词,击节低吟。范亦仙碰碰身边的乔小玉,说:“姆妈,后头一幕‘惊变’,让我上台客串一把,演一回杨贵妃吧?”

  海亭城里,戏迷众多。那个年代,戏院里流行客串,有的戏迷由于看戏多了,在家练练唱腔身段,也能上台表演。只要和班主约好,送些银元,给领班和主要演员以及琴师、鼓手,就可以上台过把瘾。能够与演员同台表演,是一些富家子弟的光荣。乔小玉笑嘻嘻地望望儿子,范亦仙撒起娇来,嘟着嘴唇,扭着腰身,用胳膊拱着姆妈。乔小玉对儿子娇宠惯了,哪有不答应的,她朝伙计吴三招招手,吴三挤过来,乔小玉说:“去跟华班主说说,后头一幕“惊变”,让我家亦仙跟他同台演出。”

  “嗳——”吴三答应一声,正要走开,乔小玉又喊道:“等歇儿。”她在红袄里摸索着,掏出十块银元,交给吴三。她晓得戏班子的规矩,虽说华燕翔是贴已的亲眷,但琴师鼓手总要打点一下,大家高兴才好。吴三接过银元,一溜烟地跑向后台。很快又晃荡晃荡地跑回来,说:“华班主请少爷去后台化妆呢。”

  范亦仙从座位上一跃而起,袅袅婷婷地跑到后台。华燕翔早在台口等候,引领着范亦仙,坐到一面大镜子前,照应着给他拍底色,搽腮红,定妆,涂胭脂,画眼圈,勾眉毛,画嘴唇,化妆好面相,又为他勒头,贴片子,梳扎,再插戴上点翠、银泡子、花钿等头面。化妆完毕,华燕翔扳过范亦仙的脸,自已先吓了一跳,眼前的范家少爷,云鬓高耸,娥眉凤眼,粉面红唇,活剥剥就是个杨贵妃。

  两人脸贴着脸化妆,范亦仙感受到华燕翔成熟男人的气息,象热浪一般,在脸上漂浮,心里怦怦跳动起来。范亦仙忸怩着去照镜子,好在胭脂盖住了红晕。这时隋子怡下场,走到后台,见到范亦仙,愣怔了一下,拍手笑道:“范家公子好扮相哦,就留在我倷这块唱戏,跟我倷打伙儿吧!”说笑了一阵,唐明皇上场去了,隋子怡接过手来,帮助范亦仙穿上绒绣团凤皇帔,系上百折绣花裙,边幕间锣鼓响起,范亦仙扭着身腰,踮着碎步,踩着鼓点,走上场去。

  范亦仙一个亮相,戏场里的观众,陡然见到上来一个娥眉凤眼,光彩照人的杨贵妃,比前场的贵妃,更加鲜亮标致,十分好奇,齐刷刷地伸头晃颈,朝戏台上张望。人群中范锦婷站起来,拍着巴掌,领头大声叫道:“好扮相啊!好身段啊!”场子里的观众,受到感染,一齐哗哗地鼓掌喝彩,乔小玉乐不可支,捂着嘴咯咯吱吱地笑个不停。

  范亦仙在台上走着梅花步,忸怩作态,轻盈飘逸的身段,似在云里雾里,把戏场里的男人,望得张口结舌,范家姐妹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只见戏台上凉生亭边,凤荷戏水,香巢之内,秋燕依依,范亦仙已经完全融入剧情,两只媚眼里,全是戏文。

  与华燕翔扮演的唐明皇,在一片诗情画意中,浅斟低唱,清游小饮,真是个“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眷侣生活。那杨贵妃不管台下闹哄哄地议论,甩动水袖,轻按牙板,微启朱唇,用小嗓儿柔声唱起当年翰林学士李白,为她所写的《清平调》,嗓音又圆又亮,一点听不出是男人嗓音,地地道道是青衣味儿:

  “花繁浓艳想容颜,云想衣裳光璨。新妆谁似?可怜飞燕娇懒!名花国色笑微微,常得君王看。向春风解释春愁,沉香亭同倚栏杆。”

  范亦仙咿咿呀呀,唱出了杨贵妃的悲苦心情。这出二黄折子戏,他嗓子不哑、字正腔圆地从头唱到尾,吐字清晰,行腔自如,戏场里票友听着,直是点头,晓得是经过行家点拨。一曲终了,台下掌声不断。大幕合上,一切美丽和哀愁关在幕后,台下的慨叹却经久不息。

  在这个让人意乱情迷的晚上,丹桂巷的女人们,或者用里下河方言说,丹桂巷里女将、婆娘倷,大多数出现在怡明戏院的场子里,在乱烘烘的喧嚣中,为台上人物的悲欢离合,一掬同情之泪。范家大院对门,严家寡居的媳妇秦姗梅,带着巷底夏记东义钱庄小姐夏珈慧,坐在乔小玉后排。秦姗梅穿红戴绿,珠光宝气,她探出长身子,把一张秀气的面孔,搁在乔小玉肩头上,问道:“可真是亦仙演的贵妃啊?怎呃看不出来呢?”

  夏珈慧忽闪着大眼睛,把垂胸的长辫捋到背后,圆圆的脸凑过来,奶声奶气地说:“范家姨娘,可是亦仙哥哥演的啊?象个仙女呃!”

  乔小玉转过身子,用手指点着她腮边的圆酒窝,噗哧一笑。范锦海在旁边说:“那还有假的啊?等歇刻儿他来了,你倷问问他。”说着,又是嘻嘻笑个不停。

  “不相信不相信!”秦姗梅摇着头,她一把拉起夏珈慧,说:“走,跟我到后台望望,可真是范亦仙。”

  夏珈慧高兴地蹦跳起来:“好的好的,我跟秦姐姐去望望亦仙哥哥——”

  两人相跟着,挤过人群,从边门来到后台,范亦仙正在卸装,秦姗梅叫道:“别忙,让我倷看看!”她和夏珈慧围着粉面红唇的范亦仙,看了半天,又伸手摸摸范亦仙的腮帮子,叨咕道:“真是的呃——”

  夏珈慧抓着团凤皇帔,崇拜地望着范亦仙,细声细气地说:“亦仙哥哥,你真标致,又会绣发绣,又会唱昆曲,你真了不起呃!”

  范亦仙离开剧情,倒不好意思起来,他含羞地笑笑,心里有些得意,便让她们参观自已。秦姗梅望着范亦仙俊俏的脸颊,喃喃地说出一句:“真想把你裤子扒下来望望,到底是男是女!”话刚落音,范亦仙骇然大惊,秦姗梅春心荡漾,俯下身子,“叭”地一声,在范亦仙粉面上狠狠地亲了一口,那张俊秀的瓜子脸,顿时红涨起来。秦姗梅嬉笑着,拉起夏珈慧,飞身离开后台,“咯咯咯咯——”留下一路疯笑声。夏珈慧却扭着头,依依不舍地望着标致的亦仙哥哥。

  (未完,待续)


  薛德华
  薛德华,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物学会理事,中国博物馆学会会员,中国美术家协会江苏分会会员,中国作家书画院特聘画师,中国东台发绣艺术馆名誉馆长,上海扬子书画院名誉院长。其小说,散文等文学作品多次获全国大奖。几十年来,写作之余,研习禅画,著有禅画点评专集《画游》,其禅画作品多次在全国画展中参展获奖。


分享到:
    
上一篇: 没有了
下一篇: 順花
               
                     地  址:杭州市莫干山路    电  话:0571-98765432

                      传  真:0571-12345678    联系人:李经理

     手  机:18888999988       邮  箱:oywl@yahoo.cn    邮  编:300009    蒙ICP备19000057号-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