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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枝绿叶 |
作者:田 夫    发布于:2018-08-22 18:17:10    文字:【】【】【

  青枝儿觉得自己成了南沟沿那块土豆地,牛喘气的张明贵在她身上挥镐头。她没有了以前那种要死要活的快感,身心麻木,甚至恶心。想,快点发泄吧,让你这个变了心的男人早点死猪那样睡死过去。不用说,眼里含着泪,她的脸也扭动着躲他,生怕眼泪流出来。
  时下的男人也真够累的,为养妻室儿女去了外头,可在外头又有了女人。青枝儿的丈夫张明贵就是这样。要不是捉了个正着,打死青枝儿都不会相信。接下来,像一篇烂俗小说,青枝儿闹、哭,但又能咋地呢?离婚是唯一选择,但她真的不想,儿子强强才3岁,她不想儿子现在就失去爹或是妈。再说,离婚是发泄了仇恨,一时痛快,但她的面前路茫茫……疲惫的她真没力气再重新选择。
  青枝儿住在一个被大山包裹的小村里,房屋随着树木这一簇那一撮地倚在山根,组成一个稀稀拉拉的村落。土地大部分在房前屋后的梁上,也有一大片平展展的土地在两山间,站山尖看这里,像一块面被捣了一拳。因为有了这块平地,村里人就活得比临近的村滋润许多,村主任张坤就比邻村的村干部多了几分傲气。当然,青枝儿可不是天生就有这个福,她娘家在十八里外一个叫黑石砬的村,是她爹托媒人上赶着把女儿嫁给了张坤的儿子张明贵。由此,她爹逢人便炫耀:我这辈子就做对了一件事,给女儿寻了个好婆家。张明贵人不错,高个,人精神,知道疼媳妇也孝顺爹妈,还有瓦匠手艺。结婚后,他们有了儿子,虎生生的,像他爹,更像爷爷。由于公公是村主任,明也好暗也好家里总有些额外收入,因而日子不困窘,张明贵犯不上出去打工,可他还是随着村里的哥们儿一起走了,原因是青枝儿支持他。青枝儿说:“趁着年轻咱还是多攒点钱吧,再过几年孩子大了,孩子的爷爷也该退了,咱去县城买个房,供孩子读最好的学校,让老人也去享享清福。咱爹一辈子尽为别人张罗了。”这话被公公听到了,感动得热泪盈眶。因为感动,张坤是村里第一个进城买房的,为了掩人耳目,还办了房贷。
  这样,在县城打工的张明贵就住自己的房子了,后来他打工的哥们儿也住在那里,再后来他把哥们儿撵走了,偷偷招来一个女人……青枝儿拿着从公公那里骗来的钥匙把他们堵在了被窝里。那天,她没骂,没挠,没哭,也没砸,只是把满满的一瓶墨汁洒满雪白的墙壁。她真恨自己当初的鬼念头,没这个窝能出这事吗?
  她也像别人那样赌气回了娘家。
  也就前后脚,公公领着儿子追上门来了。
  扑通,张明贵跪下了……日头快落山时,机动三轮车突突地跑在山路上,车斗里挂满泪痕的青枝儿随着车颠簸,脑瓜子嗡嗡响,满脑子都是爹的声音:“你也别太犟了。你女婿也认错了,你公公都急那样了,都说急话了。你还真要你公公也给你跪下不成?那要遭雷劈的!回去吧,该咋过还咋过。谁没犯过错,改了就行了呗……”
  公公“啪啪”拍着胸脯子表态,好像那错是他犯的。但这事爹能代表儿子吗?她最想听张明贵咋说。可一直勾着脑袋的张明贵,虽然跪那儿却一言不发,脸木木张张的,一副牛哄哄的样子。他显然是被爹逼来的。青枝儿不想回,但她疼公公,也拧不过娘家爹。
  这晚,青枝儿有被强暴的感觉。第二天早晨临走,张明贵沉着脸说:“你还是明智些,少管我外头的事。现在,男人只要往家里拿钱,那就说明他心里还有这个家,还有老婆。老婆是正宫,你说我哪次回来没给你钱啊……”听听,他还有理了!你是过去的皇上,还三宫六院的。再说,你一个抡大铲的泥瓦匠,能挣多少钱啊!但青枝儿不想跟他理会,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她心里凉透了!青枝儿就想,就好好拉巴着儿子吧,等儿子长大我也就老了,一辈子就下来了。唉,人咋着不是一辈子!



  家里的事似乎摆平了,但张坤的心却没松弛,他正为村里的那片蔬菜大棚着急上火。天呐,四十几个大棚,村民的心肝肺!仅有的一块好平地,印证着他的号召力。为此,他去乡里开会就比别的村干部腰杆直。受到上级的表扬和嘉奖那是扯淡,关键是棚里的东西要创造出比种高粱、玉米高几倍甚至几十倍的收益,才能让村民满意。他最在乎的是村民的笑脸。
  大棚决定栽种西红柿。他不是个莽张飞,种这么多柿子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一旦卖不出去烂柿子就得填满村头的沟沟岔岔。所以,春天他就与一个商贸老板签了合同。心里有底了,就看怎么种了,他用高薪聘请了最好的技术员,跟技术员黑夜白日守在棚里。栽下的柿子秧一天一个样,好像一袋烟的工夫就硕果累累了。
  收果开始了,收购方开来了两辆大卡车。都让人心跳,柿子装完车咱就嘎嘎点票子!
  可没那么简单,人家挑剔得很。
  “哎哟!相媳妇都没有这样的:个要一般大,成色要一个样,有一点疤瘌的都不要。人还分三六九等呢,你说这柿子,大小不都是个吃,见过谁上集买柿子这样挑过?”张坤大手丫子一摆画:“停停!你们这不是刁难人吗?你们是找耳雷子!”
  收购商不慌不忙拿出了春天的合同:“张主任,您再仔细看一遍。您可是签了字的。”
  张坤看半道就傻眼了:是呢,这里写着呢,当时他只光顾高兴,也没好好看合同几眼就签了字。
  接下来,张坤发蔫也就没啥奇怪的了。
  张坤自小有一着急就眩晕的毛病,犯了就咣叽倒地,死了一样。张坤已经这样死过去三回了。张坤的脸黑如锅铁,人们怨他但不敢吱声,谁也不敢走近,只得远远瞭望着,看他倒地好去抢救,真怕他死过去再也活不过来。
  儿媳妇青枝儿眼下最要紧的事是看护好公公。
  青枝儿可成了大忙人。她家也有一个大棚呢,平时,棚里的活计都是她干,婆婆给她带孩子,公公名义上是家里的人可身子属于全村,青枝儿从来不指望他。由于她肯下力又听技术员的话,她棚里的柿子长得可说是样板。大棚里,当她直起腰,把滑到额前的秀发双手捋到脑后,面对眼前肥嘟嘟的柿子,早把烦恼抛到九霄云外。
  她跟公公、跟全村人一样,被当头的棒子砸蒙了。能不蒙吗?即将到手的钱要飞。如果按合同写的,一半柿子将被拒收,人家执行合同也没越理。那么剩下的柿子怎么办?烂掉就是巨大损失,公公引以为自豪的设施农业就成了折断翅膀的鹰,公公也会从功臣一下跌为罪人。
  公公已为全村百姓辛苦了十几年,到头来功亏一篑!青枝儿急得起了满唇燎泡。
  这样过去了三天。
  三天后,就在人们瞅着快霉变的柿子唉声叹气、准备往沟里运时,一辆装满纸箱的白色卡车开进村,像有人给引路似的直奔收柿子站点,吱一声停下,车上下来个穿花色短裤的男人。
  大个,魁梧,当他把盖着大半个脸的墨镜摘下来时,发现人还不难看,四十来岁的样子。看人们注意他,男人龇着洁白的牙一笑:“我来打听个人,你们这里谁叫花花?”接着又纠正道,“哦,看我,花花是网名,真名叫青枝儿,有这个人吗?”
  人们愣了,接着,往前推脸都红到脖子根的青枝儿。青枝儿垂着头,这群人里只有她知道是咋回事,心扑扑扑乱跳:“我是青枝儿,可我不认识你。”
  那男人呵呵笑了。村里也有人笑,他们本来是笑不出来的,因为他们看见了卡车上的纸箱坯子,那肯定是装西红柿的。在这笑声中,外来男人上前拉了一下青枝儿的手:“这真是缘分。你好,我叫张军,是来收购你们的西红柿的。哦,纠正一下,我可不是抢收,是收购你们合同外的。我的条件不高,因为我的客户是普通大众……”
  人群掀起一个欢愉的旋涡。
  这时,卡车楼里又下来个人。身上裹着到膝的蓝布大衣,只露一小截穿着青裤的腿,脚上穿黄胶鞋,戴特号黑色大口罩,要不是头顶耸着一缕长发,谁也看不出她是女人。
  人群里就有女人轻轻地“哟”了声:“这人也太娇怪了,裹这么严实,粽子似的。”
  女人朝那个叫张军的人瞅一眼,二人就奔柿子堆来了。人们齐呼啦紧跟着,救星啊!
  有女人抽冷子捅了青枝儿一下,小声问:“究竟是咋回事儿啊?”青枝儿的脸还红着,瞪了她一眼:“先闭嘴吧,你。”
  张坤也在人群中,但似乎被人们忘记了,往日在他身上的目光,现在都跑到儿媳妇那去了。他此时的嫉妒早被惊喜替代:看来山外人从天而降跟儿媳有关。
  儿媳比菩萨还实惠!就在人们簇拥着外来人看柿子成色时,张坤觉得自己该走出来了。
  “你好。”他上前跟叫张军的人拉拉手,笑着说,“刚才听说你叫张军,我呢,叫张坤,咱们是自家……”
  张军睁大一双笑眯眯的眼看张坤:“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是这个村的领导。”
  身旁有村民说:“好眼力,他是我们村主任。”
  张军呵呵笑了。
  张坤赶紧问:“能告诉我这是咋回事吗?”
  张军回身一指青枝儿:“您问您的村民好了。”
  张坤说:“她是我儿媳。”
  张军哦了声:“原来主谋还是您呀,那您还明知故问。您真幽默。”
  张坤喉头滚动了下。



  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被选剩的柿子有了销路。只要没霉变的迹象,只要不是特别小,人家都要。当然,价钱压得很低,但比起倒沟里那是烧高香了!
  张坤的锈板牙又龇开了,眩晕也好了。他跑过来跑过去像个孩子又像个毛驴驹儿,不知干啥好了,于是又吹上了:“我就说嘛,咱马家沟不会这样惨,吉人自有天照应啊。”
  人们纠正说:“主任,您这话不对,不是天,是您的儿媳。真看不透呢,青枝儿还有这么两把刷子。”说完,人们就找,“青枝儿呢,青枝儿哪去了呢?”
  张坤呵呵笑:“她啊,早让我打发回家做饭去啦,炒八个盘子,人家救了咱,咱得好好款待人家!”
  菜刀在菜板上弹奏,青枝儿一边切黄瓜一边低声哼唱。今天的事情太突然了,乡亲们都赞美她,其实,这样的结果她也没想到。
  这要感谢她的那部平板手机,感谢在网上认识了“绿叶”。
  白天干活,青枝儿把全身力气都使出来,累得呼呼大喘,不是青枝儿傻,是这样心里才痛快。人一累,脑瓜子就一片空白,就啥也不想了,就把外头的张明贵忘个一干二净,心就不烦了。心里清静真好!吃饺子都不如心静。可到了晚上,头半夜还行,躺倒就睡死。就这样睡到天亮多好,不行啊,过半夜就醒了,醒了就“老母猪想起万年糠”,满心都是对张明贵的怨和恨:结婚证上是我,可他现在的被窝里说不定正搂着别的女人。便怀疑自己:你这样的选择对吗?你就这样打发了自己的人生?
  白天,她在棚里跟要好的姐妹哭诉,姐妹们陪着她叹了阵气后说:“你学着上网吧,能消磨时间。”
  于是,她出山背着公公给手机办了流量,悄悄走进了网络世界。她给自己起名“花花”,很快认识了一个叫“绿叶”的人。她也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俩人一拍即合聊得投缘。绿叶挺成熟的样子,凡事都说得入心,久了,青枝儿就有了把自己的处境“痛诉一把”的冲动,但她终归还是管住了自己。他们聊天常在青枝儿醒来的后半夜,绿叶极有耐心地陪她。
  她问:“你不想睡了,还是跟我一样醒了?”
  他说:“我压根就没睡。”
  她说:“对不起,都是我打扰了你,影响你休息。你快睡会吧,再见。”
  他却说:“再见我也不会睡的。我没觉。”
  她突然冒昧地说:“你有啥问题吗?你究竟是男的还是女的?”
  他说:“这对你有啥意义吗?”
  她说:“当然没有,我就是想问。”
  他说:“你希望我是男性还是女性?”
  她突然身子冲动,想就是乱说了对方也不知我是谁,就说,“男的”。
  对方好半天才发过来:“我知道,过半夜睡不着的女人,多半跟男人有关。”
  她的心热热的,发过去:“这么说,你跟我是一样的,苦命女人。”对方发过来一个空间里固有的微笑图片。
  一日,绿叶突然说:“你丈夫在外打工好久没回来了。”
  吓了她一跳,慌忙问:“你咋知道的?”
  绿叶哈哈笑:“你中计了。”气得她三天都没理他(她)。
  后来,他们又和好如初。她大胆问绿叶:“你是谁,在哪里?”
  绿叶说:“这不能告诉你。”
  她问:“是男是女总该告诉我了吧?看我早告诉你了。”
  绿叶说:“正因为你告诉我了我才不能告诉你。”
  她大着胆子说:“怕我知道了你是男的,要求被你拐走吗?”
  绿叶说:“那可不一定。”
  聊完,她摸摸脸,滚烫!
  可没过多久,她跟绿叶聊的次数少了,就是上网也是说几句就走。绿叶问,她说柿子熟了要上市,忙。再以后,就几天都不上。突然有一天,她打开网络与绿叶聊到天快亮。她说了柿子没人要的事,原想说了应该心里痛快些,可说完没一点那样感觉。她就后悔,跟一个不相干、说不定远在天边的人说这些干吗?
  可她就没想到,就是这次哭诉引来了收购柿子的卡车。当那个叫张军的人喊她花花,接着喊了她名字,她的心先跳到了嗓子眼,觉得是在梦中,紧接着,证实确实是喊她。接着,也证实是她给村里招来了收购柿子的人,她救了自己也救了村里的乡亲,救了热锅蚂蚁般的公公。看着村里的乡亲包括公公都直瞪着眼瞅她,她知道他们急切地等着听她说啥,但她真不知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把外地男女唤到一个只有他们三人的地方:“快说,你们谁是绿叶?”她都要急死了。
  那二人我看你,你看我,都摇头,然后一起笑了:“我们都不是。”
  “那你们是咋来的?”
  “是绿叶派我们来的。”
  “绿叶是谁?”
  “我们的老板。”
  “哦。老板咋没来?”
  “老板出车在外地。老板怕你着急,就让我们先来了。”
  “你们老板,是男的?”
  二人爆出了笑:“哈哈哈,连我们老板男的女的你都不知道,真是。”
  青枝儿眼泪下来了:“你们老板真是个好人!”
  就听那女的说:“大姐真有艳福啊,能结识我们老板。”声音有点酸,她的大口罩始终没摘下来,翻棱着两颗黑眼珠。



  眼下,时间最重要,因为采摘的柿子眼看就到了保质极限。收购柿子的人懂得,卖柿子的人更懂得。大家行动起来,选择,装箱,过秤,码垛。等一干上活人们才发现,戴大口罩的女人一点也不白给,谁也没她手快,而且眼尖,甭看边干活边瞭望着七八个人装箱子,谁也甭想糊弄她,一个不合格的柿子都不会混到箱子里。张军把着秤记账,看着人把过了秤的箱子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
  青枝儿干得最起劲,她边干边想,等箱子码满院子,那个老板绿叶可能就开着大卡车来了。一想到要见面了,心里竟无缘无故地跳了几下。她为自己好笑,见了面他会咋你呀,还是你会咋他呀,你这样!
  有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回头看,是公公。
  跟公公来到院门口,公公回头说:“我问明贵了,他最近忙不回来,就让那女的去你那睡吧。”
  青枝儿说:“行啊,爹。”青枝儿抬腿走了。
  公公喊住她:“你,还没告诉我咋回事呢?”
  青枝儿说:“爹,也没啥,”掏出手机,“就是我在这上面嚷呼,谁要柿子啊,我们这里有。”
  公公显然是吃了一惊,但他很能掩饰,轻描淡写说:“就这么简单?”
  青枝儿说:“嗯。”
  公公若有所思又似信非信地说:“这两口子……”
  青枝儿笑着打断公公:“爹,我问了,他们不是两口子。”
  公公就“哦”一声:“那么,他们谁是老板?”
  青枝儿说:“爹,真的老板还没来呢。那个男的说,等院里箱子摆满了,老板就开着大车来了。”
  公公又“哦”了声,像身上和头上突然有了虱子。青枝儿觉得好笑,说一句“我走了,爹”,像一只欢快的燕子轻飘飘地走了,走了一段故意回了下头,看公公还在那傻傻地站着。
  青枝儿头一回成了村里最受关注的人。刚才挑柿子,有那么多姐妹想挨着她,因为有外地人在跟前没法大声说,就用软软的大屁股蹭她,用眼睛挤她。青枝儿当然知道她们要问啥,她给她们丢了个眼色,小声说:“等一会尿尿……”
  于是,过一会儿就有人问她:“出去不?”
  青枝儿笑着小声答:“还没来尿呢。”
  过一会儿就有人戳她:“哈,你真能憋。”
  青枝儿趴她耳朵说:“我知道你今天夹不住尿。”
  那人答:“是,夜里我们栓子他爸回来了,两火呢。”
  青枝儿说:“不多。”
  “嘎嘎嘎!”女人就是这样,在哪都是一片欢乐的海。
  在家做饭的时候,青枝儿想起这些,心里还甜蜜蜜的,她突然发现,自己好久没这样开心了。
  饭做好了人还没回来,青枝儿走进自己屋子,心情立刻两样。以往她走进屋子,心里总有被戳痛的感觉。在这个屋子里,她把自己的初夜以及一切都交给了那个人,可那个人背叛了她,不由得生出了恨。大多时候,是怨恨陪着她度时光。可今天,青枝儿对自己说:“今天你可不要那样。今天是你高兴的日子。”她又一次想:那个叫绿叶的老板人长得啥样,不是那种肚子大得像蝈蝈似的样子吧?不由得脸热了,骂自己不要脸,想人家男人干吗。
  被褥本来是干净的,但青枝儿还是在衣橱里翻看了一遍。她知道山外的人爱干净,咱可不能让人家挑毛病。甭看那个女人穿的破衣烂衫,没准是一洁癖呢。洁癖青枝儿可知道,人挺各色。青枝儿突然想,那女人和那个叫张军的是啥关系,和老板又是啥关系?她咋那么大胆,独自一个跟男人出来了?男人要起了邪心咋办?又想,那女人怕是长得难看吧,要不咋戴着大口罩。哼,总有见天日的时候,吃饭你总不能毛驴趟地那样戴着箍嘴吧。想到这,自顾自轻声笑了。
  可到头来,那女的谢绝了青枝儿的盛情约请,跟张军住在堆满柿子的屋子。吃饭也没来,人家自带咸菜面包和啤酒呢,就坐在屋门口的石礅上,这边一个,那边一个,咬一口咸菜,咬一口面包,仰脖喝一口啤酒。二人之间好像没什么话,坐到天上有星星了才进屋。屋里有一张只能容纳一人的板床,灯很快就灭了。屋子是那种两面都有窗的,此时,玻璃反射着微弱的星光。村子里的狗都成了哑巴,羊呀牛呀鸡鸭呀,都进入了梦乡,只有蛐蛐像旧时的更夫,一声一声发着疲惫的声音,村边污水坑的癞蛤蟆,可能是偷情被捉,打斗激烈,不时急躁地吼一阵……
  但小山村里,几乎所有女人都夜不能寐。
  青枝儿心里痒痒的。但打晚饭开始,她还真没腾出心来想那对男女。不是做了一桌好菜没来吃吗?公公才不会让这桌菜浪费了。他一个电话请来了村班子的几个人,围着饭桌边吃边聊。
  今天的话题自然是柿子,先庆祝一番,接着就说到了那对男女:“原以为是两口子结果不是,下午那女人就守着柿子堆给丈夫打电话了,口气好冲,像她是多大功臣似的。”
  说完,一桌人就笑得嘎嘎的,说现在的事,现在的人,你都没法去想。你咋想都想不到。由于心情好,公公吹牛的老病又犯了,这通侃啊。青枝儿和村班子的人都习惯了,瞅着他笑。还好,从来不惯着他的婆婆进屋顶了他一句:“尽听你吹了,过五关斩六将的。哼,明贵媳妇要不是招来收购的,接生婆遇上难产的——你就把着那门口哭吧你!”
  公公一下被噎住。青枝儿赶紧过来圆场:“爹,那箱子都垛满院了,你没问问那张军老板啥时候来装车呢?再说,入了箱的柿子也得赶紧拉走,到地方赶紧出售,时间长了里边要发热的。”
  虽然嘴上关心柿子,其实青枝儿最在意的是那个没见面的老板绿叶。
  就见打着酒嗝的公公怔了一下,然后说:“呵呵,大伙都表扬了你,你还真就拿自个……柿子装箱钱给了,你关心那些干啥?烂了跟咱没关系。至于你问的装车……”他扬起脸来瞅那几个伙计,“你们谁知道啥时候来车?”
  那几个人说:“不知道,还真不知道。”
  有一个竟反问青枝儿:“按说,你应该知道啊!”
  这晚,也不知公公犯了哪门魔怔,往日酒桌最烦拉长谈、喜欢早早收场的他,却摁着酒桌不起来,喝到了半夜。



  不是三秋正忙时,村里人起来得晚。头天积压的柿子已经卖得差不多了,按说人用不着着急上火了,可天刚微明,收购柿子的院子就来了女人。
  第一个是青枝儿。青枝儿进院惊大了眼:院内空空,箱子全被拉走了。
  身后跟来女人一大帮,把屋子里的人惊着了。单扇门打开,哦,院子里的女人眼睛直了。
  这还是昨天那个女人吗?粉团脸,杨柳腰,胸脯像两个热气腾腾的馒头顶着两个扣。怪不得那么能干,敢情有两扇结结实实的屁股蛋,但绝不鼓得臃肿难看。女人穿了条正青的体型裤,显出了两条修长腿。咱山沟里女人哪有这样的腿呀!尤其是女人的那张脸,那不是一般的好看,女人看了都勾心,真怕一会儿男人看了魂儿都飞了!女人堆里有人小声喊了句:“狐狸精!”
  “狐狸精”一如既往地能干,也把村里的女人带动了。院子里再没有了积压的柿子,可买方并未满足,青枝儿就拉起“狐狸精”的手:“妹子,你在这等也是等着,不如跟我去棚里看看。有能摘的就摘下来。”“狐狸精”一乐,把好看的眼睛瞅向张军,张军点头应允,青枝儿就拉着“狐狸精”的手哼着歌走了。
  看着俩女子走远,有人捅一下看得发呆的村主任:“你说这是什么人呢?”
  张坤一愣:“你说谁是什么人?”
  那人赶紧改口:“当然,我说那狐狸精呢。嘿嘿,你没听见那帮娘们都叫她狐狸精,我看正是。”
  张坤回头瞪他一眼:“不许胡乱说啊,人家可是咱的恩人。”
  下午,青枝儿从自己的屋子走出来,张坤一下惊呆了:这还是我儿媳妇吗?过年也没这样打扮过。也不像要去棚里摘柿子。望着儿媳妇远去的背影,张坤不得不承认,我儿命好,娶的这个女人一捯饬也不次于那个狐狸精。心生了几分自豪:高山出俊鸟啊!
  感叹完他心里突然弦子断了似的嘣的一声响:儿媳妇这是要干啥?越想越严重,脸上就阴了……
  晚上收工,张坤沉着脸对外地人说:“我们的柿子都卖差不多了,明天你们回去吧。”
  这句话太突然了,以致在场的人一时间鸦雀无声。反应最快的是青枝儿,她睁大眼瞅公公,看出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样子,脸一下鼓胀起来,声音颤抖着:“爹,这是咋回事?”
  张坤抬起厚重眼皮看她:“这是爹的决定。”随后,站起来背着手走出屋去了。

  青枝儿也有自己的决定,她高低要跟绿叶见上一面。院里堆着装满柿子的箱子,她知道绿叶要来的。当然这是最后一次。关于棚里剩下的柿子卖不卖、村民是不是将来会怨恨公公,那不是她说了算的事了。现在也懒得想了,她只一个念头,跟恩人绿叶见一面。
  青枝儿想着这件事,没想到她公公也在想这件事。这个老谋深算的人,决不能让儿媳得逞。有道是,没吃过黄羊肉还没见过黄羊走,电视里瞎编的故事可能在这里变成现实。
  他已后悔不迭,咋招些个不正经的人进村来,弄得山里女人惶惶的。当机立断太必要了,烂了些柿子屌大个事!
  晚上,青枝儿做了简单的饭,伺候公婆吃了,然后,到自己屋子上妆。她一边擦抹一边想,绿叶你最好晚点来,那时候我公婆早睡下了。她知道公公咋想,笑公公真是多余,你儿媳跟人家见一面就会跟人家跑了不成?青枝儿哪都不去了,这辈子。
  可她没想到,只不大会儿工夫,公公婆婆竟在自己屋子吵起架来,公公赌气喝了农药。
  救人要紧。打电话呼来救护车,医院里洗胃、抢救,公公被折腾得脸色惨白,最后医生说:“不敢确诊是真喝了农药,酒倒是喝了不少。”
  等载着一家人的车回到村子,已日上三竿,收柿子的人早无踪影,看着空空的院落,张坤眼里闪着泪花。

  张坤三天后的早饭吃得很不顺。还没等坐到桌子前,院里狗吠就来了人;好不容易把来人打发走,刚端起碗,狗又吼上了。
  所有来的人找他就一件事,被合同方挑剩的柿子咋办?张坤黑着脸:“以前不是都卖了吗?不是没有多少了吗?要是多我还不把人打发走呢。那对男女走的那天,都没几家卖柿子的了,你们说是不是这样?”
  来人说:“村主任你家也种着柿子,啥情况你心里清楚,那时秧上的柿子还没熟呢。村主任你非要狡辩咱也没办法。”
  张坤就抽冷子斜了儿媳妇一眼,叹了一口气,心说:你要不把山外人招来,柿子就是都烂了人们也只能怨命。这下可好,矛头都冲我来了!
  张坤的饭没吃几口,就把筷子有声有响地放在桌上。老伴瞪了他一眼他假装没看见。临出门,儿媳妇喊了他一声:“爹,我这几天身体不好,您照看一下咱家的大棚吧。”
  张坤怔了一下,回头瞅着儿媳妇煞黄的脸。打那天事情过后,儿媳妇始终蔫蔫的,打不起精神来。老婆子说话了:“明贵媳妇的话你别当耳旁风。你要不想要那柿子你就别管。”
  他瞪了眼老婆子:“我说不管了吗?”回头对儿媳妇说,“别太要强了,到山口的乡医院去看看吧。快去快回。我太忙,这次就不陪你去了。”
  不知怎地,儿媳妇的眼泪一下流出来了,脆生生地答应了一声:“哎!”
  当肩挎旅行包的青枝儿一人走在出山路上时,满脑子还是与公公的一些事,不由得眼泪又流了下来。
  尽管他儿子不是好东西,公公还是好公公啊。现在的爹有几个能管得了儿子,又有几个儿子肯听爹的话?张明贵被青枝儿逮着了后,对爹的训教阳奉阴违,真的气坏了他爹,但他又无奈。眼前就有现成例子,媳妇发现了丈夫不忠,坚决离婚走人。公公怕她也这样。她倒是想过,后来打消了念头,公公婆婆感激得痛哭流涕。他们对青枝儿说:“你就做我们的闺女吧,我们就是你的亲生爹妈。”青枝儿痛痛快快答应了。但她毕竟不是闺女。青枝儿心知肚明,公公为了揽住她,可说费尽了心机。
  小村被大山层层包裹,只有一条通往外面的路。要说现在路长也不算个啥,谁出去还用腿走啊,青枝儿会骑摩托车,再远的路也不在话下。但她想出一趟山难呐!得经过公公应允。公公的借口是,“这样远的路,你骑摩托我不放心,摔了咋好。我三天两头就到乡里去,有啥东西我给你买不来?要是有些你觉得不方便的,我就要妇女主任给你捎,保证比你自己选的还好”。有的事非要青枝儿亲自去,公公就是再忙,也撂下别的事陪儿媳出山。
  这些,可以理解为公公真的疼儿媳,那么安宽带的事呢?
  据说,公公没少阻拦,但宽带还是以势不可当的势头随着电话线的杆子进了村。村里人特别是年轻人可乐坏了,争先恐后往家里拉施工员。青枝儿当时的心也飞了起来,公公却给她个黑脸。
  “拉那玩意干啥,祸害钱的。”
  青枝儿乐了:“爹,亏您还是村主任,这样的新事物都不接受。安宽带的好处无穷啊,娱乐,搜信息,学知识,还可以网上买卖东西……”她还没说完,公公就背着手走开了。那天,青枝儿被窝里哭了半宿,她的心里话真没处诉说啊。
  这要是别人,青枝儿自己掏腰包也安得起那宽带,可这是公公。她知道,公公绝不是心疼钱。那是什么?青枝儿似乎明白了,她的心颤抖了起来。
  家里没宽带但村子的上空有网络,青枝儿用不得电脑可以用手机,她就是用手机招来了收购柿子的。这次,公公失算了。“你不要我见收购柿子的老板,怕被拐走了,但我手里有手机,那个绿叶就在手机里藏着呢。”
  出了山口青枝儿回了下头,她又想起儿子,她最舍不下的是儿子:“儿子,妈妈对不起你!等你长大了恨妈妈吧。但妈妈真的是不能光顾你啊。妈妈还年轻,妈妈不能就这样打发了一辈子。”
  青枝儿跪了下来,冲着婆家方向磕了三个头,随后,直溜溜站起来,双手向后拢一下盖着脸的头发,转身,迈开步子向前……

  作者简介
  (田夫,男,本名田福,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会员,有中、短篇小说发表于《大地文学》《草原》《安徽文学》《芒种》等,短篇小说被收入年选,多篇小小说被《小说选刊》转载,已出版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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