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昧火
作者:渡澜    发布于:2019-12-12 09:13:51    文字:【】【】【
 《人民文学》刊发||渡澜才华之作:昧火
  


  渡澜,蒙古族,1999年出生,内蒙古自治区通辽市库伦旗人,小学至高中均就读于蒙语学校。现于内蒙古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2018级汉语国际教育专业就读。《青年作家》2019年推出处女作后,其与众不同的叙述方式和天才的表达能力,迅速引起文坛关注,《收获》《人民文学》《小说选刊》《青年文学》《草原》等刊相继推出她的作品。


  短篇小说


  昧火

  MEIHUO

  渡澜





  我的女儿甘狄克去帮姥姥挤羊奶,她本应该在中午回来的,却在晚上才到家。

  她抱着一个被羊皮包裹的孩子,身上的绿色皮衣落满雪花。她正露出崭新的表情,这令我惊讶——甘狄克在开挖河道的声响中出生,身上总是有种奇异的稳定感。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亲爱的甘狄克,这是什么?”

  “额吉,出了一点事故。”

  我又惊又怕,甘狄克却镇定自若。令人无法想象的是,她在几年前还错把“闭眼睛”说成“关眼睛”,把“鹿”说成“坐”,如今她竟然稳妥地抱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淡定地说着“出了一点事故。”行为举止像个大人。

  “额吉,现在它是我的孩子了,我要叫她嘎乐①。”

  “甘狄克,这不是你的孩子。”

  “不,它是我的。”

  她抱着孩子坐到了火炉边。甘狄克惹人怜爱,粉嘟嘟的脸蛋在火光的映衬下像甜蜜的糖果。老人们说她的可爱胜过春天,可以融化燕子们的翅膀,令它们坠落在她的私人轨道上。她小时候从来不会弄疼我的乳头,她还会可爱地窝在我的怀里像猫一样呼吸。我爱她,哪怕在如此古怪的场景里,我一听到她嘴里传出唤小狗的口号,看到她满脸微笑地注视着怀中的孩子——便也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孩子的手从羊皮里伸出来,握住了甘狄克的衣襟。它的手背上厚厚一层辣椒色的绒毛,小小的方指甲是耀眼的人工化的白。嘎乐抿着嘴,睁大了眼,仿佛在不动声色地进行着欢闹的计算。嘎乐的脖子又粗又短,肌肉发达,这理应是动物的脖子,因为它们不得不用肌肉紧实的脖子来保持脑袋在身体的前方。嘎乐的脸上还粘着血,甘狄克用手指轻柔地替它擦拭着。她甚至试图纠正它长得不正的嘴巴。

  我为她的可爱和认真醉心,凑过去亲了一口甘狄克的嘴唇,抚摸她小鸡绒毛一样柔软的短发。当甘狄克还是小甘狄克时,她的头发少得可怜,以至于我给每一根头发都起了好听的名字。哪怕在冬日,她的头发和头顶都是热乎乎的,让人心软。甘狄克温顺地仰头亲吻我。

  “它看起来快要两岁了……甘狄克,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额吉,你认识姥姥家的那只公羊吗?它叫吉·拉克申,没有牙齿,耳朵上挂着红色的耳标。”

  “我当然认识,亲爱的,你姥姥是那么尊敬它,不忍心杀死它,希望它老死。”

  “是的额吉,姥姥不想杀死它,可是吉·拉克申最近总是在人们要处理羊的时候跑过去,缠着刀子不放。”甘狄克的眼中倒映着我悲伤的面容,她接着说:“于是大家决定要杀了它。他们在吉·拉克申肚皮上切开一个小口,一个男人将右手伸了进去,然后他尖叫着抽出了手。我们赶忙问他怎么了,他指着手指上的齿痕,说被羊肉咬了一口。”

  “我们立刻就听到嘎乐的啼哭声从那个小口里传出,大家切开吉·拉克申的肚皮,发现了它。”

  甘狄克抚摸着嘎乐手背上的绒毛:“它的后背、屁股上全部是这种红色的毛。像羊一样没有上门齿,舌头像人参果——圆滚滚的一块儿。它把大家都吓坏了。男工看到它更是哆嗦着跪在了地上,嘴里还喊着‘我的孩子’。姥姥一直在观察男工,见他跪下了,她二话不说回房拿出了她的猎枪,冲着男工的脑袋开了一枪——还好他躲得快,子弹打在了他的肩膀上。”

  “哦,天啊!然后呢,嘎乐?”

  “然后男工跑进了森林。姥姥命令所有人站在原地,她自己追了过去,”嘎乐说,“带着她的猎枪。”

  “为什么呢?甘狄克,你知道她是个严肃却仁慈的人,她不可能冲一个男工……”

  甘狄克摇了摇头。

  “再说,吉·拉克申不是公羊吗?也许羊吃草时不下心把孩子吃进去了。甘狄克,孩子是不是在羊的胃里被发现的?”

  “我不知道,额吉。”

  甘狄克的嘴唇一张一合,话语很快填满了我们的房子,溢出了墙壁。我担惊受怕,反复检查门窗有没有关好,怕这可怕的故事传出去令草原褪了颜色。嘎乐在羊皮里狠狠蹬着腿,试图挣脱出来。它张大嘴呻吟,舌头果然如甘狄克所说的那样——像个球,随着它的喘息左右摇摆,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哪怕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看到如此可怕的孩子也是会做噩梦的,更别提这种风雪交加,没有月亮的夜晚了。我抚平肌肤上冒出的鸡皮疙瘩,骨骼也为之战栗。我颤抖着坐在了火炉旁,想让自己暖起来。

  “额吉,我必须把它带来,他们会杀了它的。所有人都怕它,不敢接近它。姥姥肯定也恨着嘎乐,认为是它害死了吉·拉克申……我不想让它死去,它也是个生命。况且——吉·拉克申不是也决定救它一命了吗。嘎乐咬所有碰它的人,但它不咬我,我想……”

  “你在想什么,我的好孩子?”

  “嘎乐是爱我的,它选择了我。“

  “甘狄克,它不属于你。没有什么是属于你的,你只有你。”

  “可是,额吉,嘎乐都不咬我。”

  “它不属于你,甘狄克,被你饲养不是它的命运。”

  “额吉!这不是饲养!这是养育!我要教它读书写字。”

  “甘狄克,你糊涂了,你太爱幻想了,你……”

  “不!额吉……”



  “砰砰!”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甘狄克的话,我们向门的方向望去。甘狄克抱紧了孩子,大大的眼睛里欢乐之泉已经干涸,追逐着那稍纵即逝的声响。她吓坏了,我赶忙凑过去,轻拍她的头,安抚她的情绪。甘狄克仰头望着我,黄蜂一样小巧可爱的嘴巴一张一合,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吞吞吐吐。

  “砰砰!”。

  敲门声再次响起,一连串连接起来变成一种高鸣声。甘狄克跳了起来!门的沉默不语的消失传达出了一个可怕的信息。强有力的巨响中我和甘狄克的心脏猛烈跳动。

  “是姥姥吗?”甘狄克问。

  “我们应该开门,甘狄克。”

  “不,别开门,额吉,姥姥会杀了嘎乐的!”

  “不会的,甘狄克。”

  “她开枪打了男工!”

  “她怎么可能开枪呢?怎么可能伤害一个无辜的男工?你看错了。她一定没有开枪。她也不会杀死嘎乐的。”

  “额吉!姥姥恨嘎乐,她会用她的猎枪干掉嘎乐的。”

  “我去开门,把一切都问清楚。我们要相信她,她是仁慈的,她不会伤害任何人。好了,现在我要开门了,我的甘狄克,你跟姥姥解释清楚,说你为什么把孩子带来,然后把孩子还给她。你要听话,我开门了。”

  甘狄克连连后退,露出模糊的表情。孩子们总是这样——希望被大人们理解,却又不想被他们彻底看透。

  我走过去打开了门。我的额吉走了进来,她的肩膀上已经堆积了雪,我感到歉意。我拥抱了我的额吉,拉她进来,关上了门。她双颊通红,白发飘飘,突出的前额上长长的皱纹。她瘦削的肩上背着猎枪,双手沾满鲜血,逼视着一切的眼睛闪闪发亮。她已经老了,可身体健康,至今没有人能在赛跑中超过她。有谁能说出老人的准确重量呢?他们有时候沉重如铁力木,有时却又轻盈如和纸。我不禁看向她沾满鲜血的手,回想起甘狄克说过的话,这血色立刻成为了一种令人不堪忍受的威胁。我不禁拉住她的衣襟,摇晃她,恐惧和窘迫被按照同样的比例灌进了我的嗓音里:

  “哦,我的额吉!您杀了您的男工?”

  “你为什么这么慌张?我可没有。”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甘狄克静默不语,嘎乐一个劲儿地在羊皮里翻滚,它的存在实在突兀,犹如投机的谎言。

  我的额吉接着说:“我在后面追他,他的血一直在流,他弯下腰握住一团雪堆在窟窿那儿止血,没有什么用,他很快就瘫软在地了。”

  “您,您没救他吗?”

  “我扒开他的衣服看他的肚脐眼里有没有羊毛。”

  “哦,为什么要看他的肚脐眼,额吉?”

  我的额吉没有回答我,她勉强挤出一丝疲惫的微笑。痛苦和仇恨在她身后形成阴影,看起来犹如耗牛和干旱的河床。是什么在折磨着她?

  “您说您没有杀了他的。”我的语气近乎哀求。

  “我当然没有,相信我,我的好孩子。就在我想着他肚脐眼里的羊毛可以织一条羊毛毯时他就咽气了。这是他的报应。”

  “什么乱七八糟的!是您杀了他!您为什么要开枪,额吉?他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吗?”我试图尽我所能去理解这件乱七八糟的事情——再这样发展下去,我得帮她嚼饭了!她已经走到屋子正中央了,直勾勾地看着甘狄克和她怀里的孩子。她们的交锋迟迟不能展开。只有嘎乐发出盘旋的尖锐的喊声,几乎是在发泄怒火。甘狄克神情严肃,在胸腔里发出同样的声响,如嘎乐荡起的涟漪。甘狄克和嘎乐已经非常像母子了,他们偎依在一起,享受天然的爱。而甘狄克谨慎防备的目光令这画面看起来就像一则咄咄逼人的广告——“保护好你的孩子!”

  “甘狄克,把它给我。”

  “我不。”

  交锋开始了!

  “你真是个小傻子!好好看看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是个孩子!是条生命!除此之外它还能是什么?”

  “它是个吃人的怪物!它把艾儒翰的手指咬断了。还吞了下去。”

  “它只咬了一个小口子!您别听他们说的。艾儒翰上次还说自己的鼻孔里有毒蛇在冬眠呢,谁会相信他!”

  “够了!快把它给我!”

  “哦!我不!它是我的。”

  “不要总是把‘我的’挂在嘴边,这会带来不幸。甘狄克,把它给我!”

  “哦,呜……我不。”

  “给我!”



  青少年天生恐惧出丑。甘狄克在姥姥命令般的话语中感到一种只属于年少时的难耐和羞耻。自己的决定被全盘否定,这令她痛苦地睁大眼睛,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了。甘狄克执拗地抱紧嘎乐,冰冷的话语从她的小嘴里吐出,仿佛世间的愚行令她惊骇:“您会杀了它的!” 甘狄克是否把嘎乐当成了一场游戏?一场领养游戏?青少年热衷于游戏,这是他们的天性。你怎么能熄灭游戏之火呢?

  甘狄克的姥姥大步走过去想从甘狄克怀里夺走孩子。我赶忙冲上去阻止她。我可怜的甘狄克一直努力维持的“大人”模样土崩瓦解了,萦绕在她心头的那小小的畏惧突然变得庞大起来,笼罩了她稚嫩的心灵。甘狄克发出尖叫慌忙奔出屋外。我根本来不及阻止,她的衣摆像一只夜蛾在我的眼前飞过,只留下了惨淡的绿色。“砰!”门被风关上,一层浅浅的雪花被吹了进来。室内立刻变得寒冷,火焰在那一刹那仿佛被冻僵了,停止了舞动。雪片的噪声飘向角落,喃喃细语,秒针一般微弱的声响,不是寒冷,而是这些声响令我颤抖。

  她的消失使我苍白:“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我忙不迭地冲了出去,却只看见白茫茫的雪地和漆黑的天空。黑夜降临得如此之快,像一只沉重的乌鸦坠落了。一阵风吹来,甘狄克的脚印立刻不见了。外面雪花纷飞,雪片大而厚重。我感到它们贴上我的脸,带来一种阴险和渐进的、沁骨的冷。

  我的孩子!

  我忐忑不安,手忙脚乱:“哦,我的甘狄克!您把她逼急了!她抱着一个孩子能跑到哪里去呢?”

  “不用着急,那个红毛小怪物一冷就会发出喊声,我们顺着它的声音去找。”

  “额吉!我们得叫一些人来。”

  “哦,小可怜,你吓坏了!外面下着雪,甘狄克能跑到多远呢?不跑两步,她就气喘吁吁了。”

  “可是……”

  “你可真讨厌,我自己去找她,”额吉说,“我要一枪崩了那个怪物。你看到它的红毛了吗?它会为草原和森林带来灾难的。”

  额吉衰老的脸上细细密密一层汗水,她的眼中燃烧着大火,在瞳孔深处滋啦滋啦地烧燎,嘎乐的脸和甘狄克的脸在火的炙烤下抽搐着,交替浮现,痛苦得几乎变形。我不知额吉的愤怒究竟来自何处——她的愤怒并不是私人的,里面人群交头接耳,低声讥讽,热热闹闹。她看起来可怕极了,我可怜的甘狄克的逃亡是对她的愤怒的一种无庸赘述的承认。

  “我还是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冲男工开枪?”我频频摇头。她没有回答我,打算让答案烂在枪管里。

  她想干掉的只有嘎乐,我的女儿是无辜的。我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冻死这大雪纷飞的夜晚。于是我立刻和额吉外出寻找甘狄克和嘎乐。



  眼前是平坦的草场,甘狄克根本无处躲藏。但不远处有松树林,孩子们总是去那里玩耍。正如额吉所说,嘎乐在寒冷中不禁发出喊声和尖叫,仿佛雪花割伤了它的皮肉。这声音忽远忽近,却一直未曾间断。我和额吉艰难地在雪中行走,大风呼啸,在我们头顶上轰鸣。我们本担心嘎乐的声音会被这风声淹没,可它痛苦的喊声随着风雪的加剧越变越大,尖锐刺耳,听起来像石壁的破裂,野兽的号啸,令我们冻得麻木的头脑骤然变得清醒。我和额吉已经接近松林,这里的雪相对较薄,风相对微弱,可以勉强看清孩子的脚印。风雪中松树干上裂成不规则的鳞状块片影影绰绰,迷离徜仿,有时像大军鱼的鳞片,有时又像无数条细细的、弯曲的污渍。我死死盯着林中摇摆的,稀疏的树冠们。由于土地里所含盐份分布不均,松树的针叶呈现出深浅各异的绿色,一阵大风携带着雪片从树冠间涌过,全部的绿就变为统一的白,极目远眺,如钠在氯气中燃烧。我拉紧衣领抵御寒风,瑟缩着身子在雪地上匆匆行走。我频繁摇头,摇落雪花,甩脱脑海中消极逃避的念头。

  额吉突然被绊倒,我赶忙前去扶起她。她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是石头吗?还是树枝?”

  我低头查看,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尖叫被卡在了嗓子眼。

  “手!”

  不过我很快冷静了下来,这是个冻僵了的成年男性的手,并不属于我的女儿。额吉弯下腰握住那只手向上拉着。

  这时又刮来一阵飓风,我被吹得倒退三步。我闭上眼,却被冻上,眼前漆黑一片。我在手指上吐了一口唾沫,涂抹在眼睛上,这才睁开。

  此刻展现在我面前的是我一脸惊恐的额吉,她几乎摇摇欲坠。不祥的预感在我心中升起。

  “我的孩子,你是对的,我们应该叫人来的……”

  她将那人拉了出来。他的肩膀上有个洞,肚子已经被掏空了,肠子冻得像钢管。是那个男工!他被动物吞吃了内脏。他怒视上空,双手直直伸向天际,像要紧紧抓住飘走的生命,尽管生命已经一去不返。冻僵的尸体闻起来像驼尾和芒果,还有一点辣味。我的腹部绞痛,嘴里泛酸,拼命压制住反胃。在这种天气里呕吐,吸入的寒气会刮烂我的嗓子和胃。

  “是狼吗?”

  额吉的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她摇了摇头:“是熊。”

  “熊”这个字就像一个巨大的拳头猛砸我柔软的胃,我忍不住呕出了一口酸水:“熊?现在是冬天啊!”

  “我怎么知道,也许它冬眠前没吃饱,提前出来了。”

  她又说:“糟透了,我的子弹连熊的鼻子都无法穿透。”

  “哦不!是熊!我可怜的女儿……”我已经无法站立,跌坐在地上,直愣愣地盯着那惨死的男工,仿佛看见了可怜的甘狄克痛苦的面容。我立刻被吓哭,捶打地面,泪水在我脸上冰冻:

  “都怪您!您为什么要吓唬她!她一直是个好孩子,她听我的话,她从小就那么可爱。她的阿爸去世前一直在亲吻她,他是多么喜欢她呀。我的甘狄克,我的女儿,我的爱——你怎么了?你碰到熊了吗?呜,我的孩子!”

  额吉显然也吓坏了,呆愣在原地,反复重复着一句话:“我们得叫一些人来,我们得叫一些人来……”

  就在我们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松林里突然传出甘狄克的大喊声。

  “嘎乐——嘎乐——嘎乐啊——!”

  “嘎乐啊——!!”

  这声音撕心裂肺,震天动地,我从不知道我的女儿可以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像一阵惊雷,炸响在天空,迅速传遍世界。我被女儿的大喊声震得耳朵嗡嗡响,心跳猛烈跳动。这声“嘎乐”乘着风和雪奔走四方,我眼前花白,除了耳中震耳欲聋的喊叫什么都听不见了。我和额吉无暇顾及男工,匆忙向林中跑去。甘狄克的声音同漫天卷地落下来的雪花一起扑到我的脸上,我又冷又绝望,她被熊追赶了吗?

  起先,这个空间只有风的怒吼声、嘎乐的喊声和我们的喘息声。但不知为何,我们逐渐听到了其他的声音——家的方向传来了人们杂乱的脚步声,惊恐的呼喊声,水桶和铁盆的碰撞声——“砰砰哐哐!”乱作一团。我们甚至以为是一大群马向我们奔驰而来了!他们嘴里也喊着:    “嘎乐啊——!”

  “嘎乐——!”



  我站立起来,和额吉并排站着,向家的方向看去——一群人正向这里奔来!

  他们在夜间被惊醒,大多没穿衣服,赤裸着肉体,花白的肉仿佛和雪融为一体。他们拎着装满水的水桶、抱着装满水的铁盆、捧着装满尿液的夜壶、带着装满泪水的眼眶……有些人慌忙中只在掌心里留了一捧水,奔跑中洒了一地,五根手指被冻在了一起。疯狂的人群蜂拥而至,赤裸着在风雪中疾奔,除了还在熟睡中奔跑的人们外,他们大多面露惊慌,口中大喊着“嘎乐——!”有些人泪花飞溅,痛苦地尖叫着。他们从睡梦中醒来,却堕入了另一个噩梦,他们感到不公。扭动狂奔的人群充满浓郁的厄运氛围,全部是饱受折磨的恐怖身影。这个无限延长的队伍,没有阻碍,一片晦暗。我在刹那间迷失了——我到底是远观者还是参与者?

  “发生了什么?”我和额吉异口同声地问,对熊的恐惧已经被这群荒诞恐怖的人群所淹没了。

  “他们怎么了?”

  远处甘狄克的喊声经久不息,悠长痛苦,像海水激起的巨浪,顷刻吞没了一切!甘狄克口中的“嘎乐”产生无可匹敌的力量——唤来远处的人群,激励他们奔向一个共同的目的。

  “我知道发生什么了!”额吉瞪大眼睛对我说。此时他们已经跑了过来,我们被激流般的人群冲散了,他们除了眼前的森林什么都看不见了,除了奔向那里他们什么都不管了。我被人群推搡着接连几次摔倒在地上,还好起来得及时,不然就会被这群疯子踩成肉泥!他们摆动的手肘砸在我的脸上,带来剧痛,我不禁痛得呲牙咧嘴。可没过多久,又一轮疼痛袭击了我的身体——他们那装满水的器皿撞击我,哪怕我穿得再多,也无济于事——铁器令我满身瘀伤,痛不欲生,犹如在地狱里翻滚。我被夹在人群里,像一片可悲的石炭纪的岩石。我完全被桶里溅出来的水湿身,水珠在我胸前滚动,这低俗笑料般的潮湿感和甘狄克的撕心裂肺猛地在我迟钝的脑海中建立起关系,产生了纽带——我恍然大悟!

  他们以为森林着火了!

  他们错把甘狄克口中的嘎乐当成了真正的“嘎乐”,殊不知那只是一个小怪物的名字!那只是一个符号!这群愚蠢的人,对符号的服从和对火的恐惧灼烧了他们的理智,令他们在寒冷的,大雪纷飞的冬夜赤裸着全身跑了出来。我在扭曲的人群里大喊:“你们误会了!根本没有着火!”可是没用,远处甘狄克依旧没有停止自己的尖叫和哭泣,由远而进,翻卷着——世界仿佛都在巨响中滚动!世界末日降临了!我无力地随着人群摇摆身体,防止自己跌倒。我已经伤痕累累,额吉也不见踪影,只有甘狄克的末日呼唤和疯狂怪诞的雪中狂徒成了这片大地最后的纽扣。

  这一切都怎么了?

  “嘎乐——!嘎乐——!”

  “嘎乐啊!!”

  “……”

  还有什么更倒霉的事情吗?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发生的一切——一只巨大的棕熊嘴里叼着一个孩子穿过慌乱的人群,奔向了东方。熊死死咬着它肌肉结实的脖子,孩子背部的辣椒色的绒毛在空中飘扬,血滴如珍珠般在风中蹦跳,圆球一样的舌头吊在下巴上像一颗葡萄。熊嘴里咬着的是嘎乐!它在远离了人群后才慢悠悠地用后肢站立起来,这哪里是什么饿坏了的熊!它很壮硕,将近有300公斤,肩背隆起,全身被厚厚的长毛覆盖,嘴巴里咬着嘎乐,咧开嘴的动作令它看起来像是在微笑。它的视线搜刮着我心口的口袋,我预感到不幸的未来,预感到自己将要成为一个泪流不止的女人。嘎乐奄奄一息地闭着眼,可它竟然也在微笑,那笑容为它灌入了新的能量,它不需要羊肠线和点滴,它只要一头熊就满足了。熊很快俯下身,四肢着地,跑出了我的视野,消失在了东方。悲惨的是,我们的夜晚依然存在。所有人都凝滞在这雪窖里,无法逃出。



  这就是甘狄克惊呼的原因——她的“孩子”嘎乐被熊叼走了!

  这是哪里来的熊?它把一切都打乱了。远处甘狄克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被人群推挤着向那处前进,我本以为甘狄克会就此止声,谁知她竟重新开始用那令人恐惧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大嗓门喊起来——她在喊我!

  “额吉——!!”

  “啊——额吉——额吉——救我!救我啊!”

  她的惨叫混着人们的奔跑声——怎么了?熊不是走了吗?她被熊咬伤了吗?甘狄克的喊声撕心裂肺,一点都不连贯,总是响起一阵,停下一阵。她喊得那么痛苦,如同正在被烈火烧灼,被凌迟折磨……我不禁也开始大喊。我的脸颊已经被泪水冰冻,我张大嘴喊,只感到肌肉撕裂般得疼痛。我在人群中急速前进,想看看甘狄克发生了什么,想看看我的孩子发生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世界安静了。甘狄克没有声音了。我冲进森林里,大雪和飓风令一切变得模糊。一群雪白的人朝我恶狠狠地掉眼泪——白色常常被滥用,以至于人们忘记了它也可以成为一种令人恐惧的存在。他们的皮肤上厚厚一层冰霜,明亮到耀眼,四肢也因此坚硬如雄鹿的角。他们亮闪闪的脚下血红一片。他们就是一大串数字,要求人们想出一个新的数学概念。

  这些人满口恶言——这简直是最壮阔、最令人难忘的群众痛骂。

  “骗子!”

  “没有着火!”

  “这雪踩上去是温的。”

  “是谁喊的着火了?”

  人群开始逆行,哆哆嗦嗦着走出森林。这是一场气焰嚣张的示威活动,头脑发热,口沫横飞,喧嚣吵嚷——不过还好,一切都结束了,森林里重又空荡荡了。一滴汗水顺着我的鼻梁滴下来,一种强烈的解脱感笼罩着我。我向树林深处寻去。我知道女儿在那里等我,她一定是伤到哪里了,有东西弄疼她了,想想她刚刚大喊的“额吉”,她是受了苦了——这无法令我忍受。我可以被人打断全身的骨头,却无法忍受我的女儿被一小块鹅卵石砸到脚趾。在松林里,遍地的脚印,锅碗瓢盆。人们的咒骂声回荡在这里,令我打了一个冷战。

  我的孩子呢?



  我看到我的额吉站在一棵松树下,在风雪中低垂着头,双手无力地撑在膝盖上。我走近看她的脸,额吉眼中的愤怒大火已经被浇灭了,留下了死一般的灰烬和一个深渊,仿佛疯狂的人群将桶里的水一股脑儿地泼到了她的眼里。我的额吉竟然也是满脸泪水,整张脸看起来像玻璃一样冰凉剔透。冰冷中蔓延的绝望与痛苦浓重得犹如即将凝固成历史。我是不是被冻伤了,还是被灼伤了?我的皮肤感到瘙痒——一种呆钝沉重的,难于移动的痛痒。我的哪个细胞坏掉了?这个痛苦疑问足以无限地延伸生与死之间的痛苦边界。我想起甘狄克痛苦的呼喊声,我的孩子怎么了?我是不是不小心跳过了一些步骤?

  “额吉,甘狄克呢?”

  “走了。”

  “她被熊咬伤了吗?”

  “没有,熊没有咬她。”

  “那她去了哪里?呜,她自己回家了吗?”我开始哽咽,身体颤抖。

  “那群疯子的脚带走了她。”

  额吉突然将肩上的猎枪扯下来,挥臂将它用力砸向松树,破旧的猎枪在清脆的响声中崩碎,炸成碎片。她跪坐下来,用手捂住了脸。

  我回头看,此时风已经停止呼啸。松树们看上去全部是一模一样的白,布满了裂缝、折叠、凸块和剪影。由血肉、毛茸茸的头发和绿色皮料组成的脚印刻在雪地上,零零碎碎,一直蔓延出森林。

  注:嘎乐,蒙语,意为“火”

  (本文原刊《人民文学》2019年第11期

  刊发时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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