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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贵赓   我曾经当过三个小时的局长
作者:快乐草原网选    发布于:2020-12-09 09:28:00    文字:【】【】【


  列车在京通线上奔驰。

  八道湾车站就要到了,我激动起来。我告诉驴友邱局,30多年前我曾经在这里工作过,我呆过的养路工区还在,我写在墙壁上的白色仿宋大字“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大字还清晰可见。

  邱局赶紧扒着车窗仔细往外看,嘴里叨咕着:条件似乎很艰苦啊……

  我的脑海开始翻腾,往事像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在我眼前不停地闪现。因为我曾经在这里工作过五年,当年和我一起工作过的工友们的音容笑貌,不时在我脑海里闪现。当时京通线开通没几年,周围植被很少,到处都是沟壑和沙漠,风暴、沙害、水患、雪灾频发,尤其是1981年那场大雪,更是让人铭心刻骨,终生难忘。那时我虽然才二十几岁,长得却很富态,大家都说我有风度、带派,像个领导,虽然年轻了些,但年轻更显得精神。现在正实行把年轻人推向领导岗位呢。我也很为自己有这样一个好块头而自鸣得意,因为凭这副尊容,我还当了三个多小时的局长哩!

  那是一九八一年三月十一日,八道湾地区降了一场罕见的大雪,据犟牛山工务段段志记载:“……乘519次客车回莲花山工区上班的线路工孙志锋手扶尾车拖把走至538公里车停时,惊呼:好大的雪啊!往下一跳,雪没脖颈,吓得赶紧又往车上爬,这就是当时大雪的深度之一例。”

  509,135次列车被迫退回八道湾站内。

  孤山子,莲花山,山湾子等附近车站停满了客货列车。八道弯儿站台上的货物堆积如山。

  因为天气太冷,从附近找来除雪的民工寥寥无几。

  瘦而矮小的工务段长急得直搓手,两道剑眉挤到了一块儿,来回的在屋里院外渡步,时间紧,任务重,咋办?咋办?分局,铁路局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有关方面的头头马上又要到来,尽管把附近几个领工区的人马都投到八道湾除雪,车务,电务也来人助战,但仍然是杯水车薪,附近老百姓再不来帮忙,段长的乌纱帽便有可能戴不稳了。因为铁路局命令:十八点以前必须开通!

  领工员组织职工除雪去了,办事员到附近村子找人去了,工长班长也跟去了,段长也亲自去了,个个皆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老天爷似乎在讥笑人们对大自然的束手无策。望着段长那紧锁着的眉头,望着领工员因过度劳累缺少睡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同去同回的几个同伴无可奈何而显得木然的神态,我也赶紧低下了头。俗话说得好,没有那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叫咱去也是白玩。

  “小刘,你总说你有妙计,你去咋样?”办事员突然大声地问我。

  “我?”我吃了一惊,连连摇头说不行。

  段长的眼光注意到了我,蓦地,他好像发现新大陆似的,两眼放光了:“对。你去,你去。你小子有道,准行。”说着亲热地拍着我的肩膀,仿佛相见恨晚似的。

  其实不晚,曾几何时,铁路局吴局长带人到这沙漠里的养路工区来检查工作,事先也没打个招呼,进屋和大家握完手,便对我问这问那,幸亏我当时是巡道工,对全工区线路状况还能应答一气。完了,未等我介绍我们段长,局长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便坐专车走了。我竟然当了三十分钟的段长!

  段长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我一眼,毫无表情地走了。从此,关于提拔我为主任巡道员的舆论便销声匿迹了。

  唉,倒霉的相貌,你竟然误了我的前程,我真想一怒之下毁了自己的这副尊容,但猛然想起了夏侯敦尚能拔矢啖睛,“父精母血,不可弃之”,此乃父母所赐,别人想有这样的嘴脸还办不到哩,应该为自己有这副大块头而自豪。

  电话又响了,是吴局长震爆电话机的声音:不惜任何代价,18点之前必须开通,否则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段长放下电话,愣了片刻,看到我还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禁大怒:没听到吗?不惜任何代价,还不快去!

  得到段长大人的令箭,我穿好雪花呢大衣,系好我的羊毛围脖,和本工区职工杨成,向附近的八道湾大队奔去。

  大队干部只有一个会计在家守摊,虽说是个会计,但却是个实权派,我对此人很有些耳闻,此人属于“猪八戒磨刀——锈水在肚里”一类的人,外表憨态可掬,肚里却很有心计,当年下乡在这里的“知青”的“礼”他是没少收了,我有个同学就曾经送给他两袋面,一个挂钟才抽上来。现在掌握着村里大印,谁要外出包工揽活,他要是得不到好处的话,休想!如今虽然村子里大都还住着土房或穿鞋戴帽的砖瓦房,他却是提前进入了九十年代,水刷石平楼,电视天线在村子里更是鹤立鸡群。当地人称呼他为“铁靶子”,是个搂钱的好手。

  小杨向会计介绍说:“这是铁路局的刘局长。”这小杨尽瞎逗,我白了一眼小杨,只好顺坡下驴,摆起局长的派头来。

  会计本来斜身靠在长椅上左手夹着一只老旱烟,眯着眼睛晃着脑袋欣赏着半导体收音机里《女驸马》中严凤英的唱段,听了小杨的介绍,动作麻利地站了起来,满面憨笑地和我握手。略厚的嘴唇说话却很响:“你们铁路上刚才来了几个领导,可是说话都不算数。铲一天雪才给一块七毛七,这么冷的天谁干啊!局长您来了,我们信得过您。”说着顺手关掉了收音机,又沏了一杯茶给我。

  我放下茶杯严肃地说:“路社联防,这是早有约定的,铁路出了事你们按兵不动,事情大了你们也脱不了干系。你要知道,这条铁路是我国进关的第二条大干线,停车一小时就要给国家造成几百万,上千万的损失。你敢说你没有责任?”我目光严峻地逼视他,专挑大话说。

  他避开我的目光,连连说:“好,好,不过你得给大家交个底,一块七毛七说啥也不行,这么冷的天,我的人连棉鞋都没有。”会计说得还挺可怜。

  “两块。”那时两块还真算个钱。

  “这——”望着他那还嫌少的样子,我一咬牙:“两块五!”除雪要紧,这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当真?”会计两眼兴奋了,伸出大拇指称赞道:“不愧是局长,说话痛快,好,我给你喊人!”说着拿着麦克风开始喊人:“各家各户听着,所有的青壮年劳动力拿着铁锹到大队部集合,铁路局长有话对大家说。”

  农村大队干部的指示在乡民们的心目中不亚于“最高指示”,不到一顿饭功夫,院里便挤满了有三四百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拿着铁锹。有的在交头接耳,似乎在议论我,特别是女人堆那边,叽叽喳喳像鸟一样,不时地向我这边扫瞄。

  一个尖嗓子说:“还得说人家局长,长得多带派。”

  “可不是,比上次来的那个小黑老头强多了,还自称是个段长,段长算啥啊?我二姐在县针织厂还是个段长呢。”

  我暗笑,她们把我们县处级的段长和纺织厂的段长相提并论了。也难怪,因为这条线正式营运还不到一年,老百姓对铁路情况自然是陌生的。

  我站在高处,轻轻地咳了几下,腆了腆肚子,高声说道:“乡亲们,叔叔大婶老少爷们儿们,现在铁路上遭到了百年不遇的特大雪灾,希望乡亲们在这危难时刻帮我们一把。大家想想,我们的子女,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兄弟姐妹要是像他们一样也被困在一个地方不能回家,我们的心情又是如何的呢!不用说,一定会奋不顾身地去救他们。当然,不会让大家白干,报酬问题已经和你们的会计说好了……”

  会计赶紧粗喉大嗓地接话说:“刘局长说了,凡是去铲雪的人,每天两块五,有一个算一个,绝不嫌多!”

  嗬,这下人群沸腾了:“啧啧,到底是局长,说话带劲!”

  “是呀,人家开口就是干货。走啊,走啊,一天二十五大毛,不赚白不赚啊。”

  于是,这支三四百人的长龙在我和杨成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地奔赴现场,汇合到这里的铲雪人员,挥汗如雨地干了三个多小时,终于扫除了障碍,列车鸣着欢快的笛声缓缓而过。至此,中断了十三个小时的线路恢复了畅通。

  回来路上,工长表情严肃地问我用什么办法找了这么多民工?段上、领工区、工区,去了多少人去找,人家嫌钱少不来呀。

  没有好办法,加钱。我声调低沉地回答。

  那上级能同意吗?一块七毛七是死规矩啊。

  上级命令很清楚,不惜任何代价。

  ……

  晚上,在领工区办公室,我和领导们汇报今天铲雪的情况,门突然“呀”地一声开了,是大队会计。他向我笑了笑。

  我赶紧把他拽到我的椅子上,他还直着腰不肯坐,好像怎能劳局长大驾。我把他死死摁到椅子上,然后到隔壁小屋去了。

  片刻,传来了会计的声音,他的声调有些发粗,但挺响:“这是我们大队除雪的名单,小孩不算,总共是四百九十七人,每人按两块五算,总共是一千二百四十二元。

  我一听,差点没笑出声来,这家伙挺能唬,铲雪的时候我挨个数,总共是三百九十七人,他愣是多报了一百人,还不算小孩,真是铁靶子。

  办事员说话了:“你们总共去了三百九十七人,一个人每天一块七毛七,就铲了一天雪,总共是七百零二元六角九分,咱俩把帐一算就完了。”

  “什么?”会计的声音粗而怒了。“哗啦”椅子响了一下,显然,激怒的会计站了起来:“你们局长红口白牙地说一天两块五,怎么到你们嘴里就变成一块七毛七了?你们想贪污咋的?别觉得乡下人好糊弄。你要是不给,我就找你们刘局长告你们,别想雁过拔毛,我们乡下人不吃这套!”

  “局长啥时候说的?”办事员的声音很严肃。

  “今天上午,就是刚才给我让座的刘局长,局长咋也不能糊弄老百姓。”

  “他是局长?”办事员的声调有些讥讽。

  “哈哈,哈哈”办事员的笑声冲进我的耳膜。

  “他不是局长?”会计的声音不但粗而且有些哑了,好像要哭了似的。

  “他是我们工区的巡道工小刘。”

  “这,这——”会计粗哑的嗓音我都快听不见了,我赶紧把门悄没声地插上,唯恐这头暴怒的雄狮向我扑来。

  “这样吧”段长的声音低沉而果断:“你把详细的经过写下来,交给我们,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

  “是啊,小刘这小子太损了,竟然欺骗老百姓。”一个干部随声附和道。“

  就是,简直败坏了铁路的声誉。”另一个技术员义愤填膺。

  “这——”我的心头猛地像针扎了一下似的,疼得眼泪马上要流出来了。至理明言——炒下豆子大家吃,打了砂锅一人赔!报应啊!活该!就你刘胖子脑瓜好使,想出这么个损招。人家那么多干部怎么就不想呢?你好像聪明,实际上是个傻瓜蛋!最蠢!铁路黄了关你屁事!欺骗乡下人罪有应得。

  该!该!该!我火冒三丈地冲进屋说:“不惜任何代价是你们告诉我的!两块五也是我和老乡们公开说的,咱们不能说话不算数!如果咱们铁路说话不算数,那超出来的钱我掏,大不了我年底不结婚啦,有什么了不起!不用你严肃处理!”

  不惜任何代价也没明确告诉你一天两块五,你吵吵啥?你还有理啦?一块七毛七是死规矩,你这次破了例,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我们怎么办?是不是还得二块五、二块六、甚至更多?前有车后有辙啊,那得浪费国家多少钱啊?段长气愤地批评我。

  就是,随便乱涨价,随意花国家的钱,那样的话,我们也早把人招来了。工长随声附和。

  这一一我突然感到自己很孤独,很无助。

  突然一阵爽朗的笑声传了进来:“两块五就两块五。没有乡亲们的大力支持,现在也通不了车,那国家的损失会更大。谢谢你们!你们都是大功臣啊!”

  是吴局长!吴局长来了!

  只见他紧紧地握住会计的手,连连说着感谢的话。

  会计红脸嘟噜的低着头,不停地重复一句话:“应该的,应该的——”

  我突然心头一热。

  我悄悄地走出了办公室……

  听完我讲的故事,邱局若有所思,之后又默默无语。

  我以为他不信,我就告诉他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要不信,咱们从哈尔滨旅游回来,从八道湾儿下车,找找我过去的老工友问问。

  他说不是不信,是惭愧呀。

  我问他惭愧啥?

  他说你当了三个多小时的局长竟然做了这么大的事儿,我干了三十来年的局长,竟然没有什么值得怀念和自豪的。

  我说这有什么?工作环境不一样嘛!

  他摇了摇头说不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为官之道害了他,这成为他退休之后永远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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